第一章
第二章
第三章
第四章
第五章
第六章
第七章
第八章
第九章
第十章

《東京仙履奇緣》

水橋文美江　劇本原著

田村章　小說改寫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www.m9981.com

第一章

　　水橋文美江

　　當午夜的風颼起的那一刻，會有一道不可思議的光芒自東京鐵塔頂上翩然而降，如同一股巨大的暖流，溫暖每顆受凍的幼小心靈──對於諸如此類的童話故事，她總是深信不疑的。

　　只要來到這個城市，就會有奇蹟出現，這個城市一定能夠為我帶來幸福的──她一直相信這種傳奇。

　　然而，雪子來到這個城市已經三年，她總算大澈大悟了。

　　所謂的童話故事、浪漫傳奇，只不過是遙不可及的夢想，她只能活在平凡而狹隘的現實生活中。短大畢業後，從能登半島的海邊小鎮來到東京，做的工作是食品工廠的會計，住的是一間破舊的公寓房子。如果連雪子這樣不起眼的人物，也能榮登童話故事中的女主角的話，那麼整個東京大概會呈現灰姑娘人滿為患的景象吧！

　　有這種想法並不代表她很悲觀。日常生活雖然平淡無奇，但偶爾也會有令人欣喜若狂的事，她甚至有過捧腹大笑的經驗。如果硬要她在幸與不幸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，我想她還是會回答她很幸福吧！雖然回答得不是很理直氣壯，但總之就是如此。

　　不過，置身在與童話故事、浪漫傳奇無緣的現實生活中，偶爾心中難免會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之情。尤其是在下雨的午後，獨自撐傘從雜沓的人群中穿梭而過時，那種感覺特別深刻。

　　「我現在人在東京車站，快來接我吧！」

　　電話那頭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，至今仍殘留在她耳際，和打在紅傘上的雨聲重疊。但她一想起自己提出要早退時，課長那張頗為不悅的臉孔，不禁嘆了口氣。

　　這也算是在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，所發生的一件小小的偶發事件。

　　在故鄉港口小鎮和雙親共同經營家庭旅館的哥哥──菊雄，突然說要來東京。已經三十歲的人了，至今仍然光棍一個，雖然腦袋少根筋，卻是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。為人單純、善良，但奇怪的是對自己妹妹──雪子，嘴巴卻特別嘮叨，這就是她的哥哥。

　　這是他活了三十個年頭，有生以來第一次上東京來。當雪子問他：「你能自己搭山手線電車到惠比壽嗎？」菊雄卻用輕鬆的口氣回答：「山手線啊！我知道啦，就是E電嘛！」這種東京人絕不會說出口的過時話，他還說得自鳴得意。他就是那種愈是把心思花在某件事上，到頭來愈會一無所獲的典型代表。E電就是最好的例子……一思及此，雪子不禁在傘下啞然失笑。這把傘的一根傘骨已經斷了，外觀看起來不太美觀，她雖然心裡明白，但生性節儉，一直捨不得丟。

　　下雨使人愁的情緒多少淡了點，她想偶爾這樣上班早退，其實也蠻不錯的嘛！總得找個藉口稍微替自己壯壯膽。

　　像雪子這種天生窮人家的小孩，最懂得如何替自己打氣。

　　那也是她在東京住了三年所學到的生活哲學。

　　菊雄此刻正在惠比壽車站的剪票口，對著一位年輕男子訓話。

　　真是不懂禮貌的傢伙。

　　當他在東京車站打公共電話給雪子時，這位男子便站在他背後拿著行動電話說著。

　　「我找不到來接我的人，告訴我他穿什麼樣的衣服。」

　　那男子頻頻點了幾次頭之後，就走近剛好打完電話的菊雄身旁。

　　「快點！」

　　他用命令的口氣說話，然後把手提袋遞給菊雄，菊雄受對方氣勢所影響，遂反射性地順手接過對方遞來的手提袋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，我們搭電車到惠比壽吧！這個時間搭電車會比開車快！」

　　「等……等等……」

　　這男子只斜睨了一下不知所措的菊雄，就快速地往前邁步。途中他回頭，以下巴示意他說：「我還有行李呢！」菊雄一看，地上擺著一個行李箱。

　　「喂！等一下嘛！」

　　菊雄一手抱著手提袋，一手拖著厚重的行李箱，急急忙忙地追著那位男子。

　　好不容易在惠比壽的月台追上他，將誤會解釋清楚之後，那男子端正的臉龐，頓時變得面紅耳赤。

　　菊雄以一付老大哥的姿態自居，對著那位跟自己年齡相去不遠的男子說教。

　　「我這個人好說話，也就不跟你計較了。像你這樣突然把手提袋丟給人家，然後就一溜煙地走掉，換成別人的話，你早在東京車站就被揍得鼻青臉腫啦！」

　　「真是抱歉！」那男子一再戒慎恐懼地向他低頭賠不是。

　　「我看你是頭一次上東京來吧！」菊雄以戲謔的眼光說道。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算了算了，別裝了！老實說，我也是頭一回到東京。看在我們都是第一次的份上，我就原諒你吧！哈哈！」

　　「不，你誤會了……我是本地人，剛去新瀉出差回來。」

　　「……啊……是嗎……」

　　「抱歉，你們衣服一樣，我還以為是來接我的司機……」

　　司機？慢了半拍，這下換菊雄面紅耳赤了。這真是天大的錯誤。這算是侮辱呢？還是輕視？……然而，他卻沒有當場立刻勃然大怒，這也是菊雄一向為人善良、凡事馬虎的特性之一

　　「哥！」雪子緩步走過來。

　　「哦！」

　　菊雄有點難為情地揮揮手。

　　「我幫你拿一件行李吧！」

　　「很重，不用了！對了，我也帶了傘喔！媽媽啊，什麼都要我帶，整個箱子塞得滿滿的。哈哈！」

　　「……咦？……」

　　雪子注意到那位男子，他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菊雄和雪子，聆聽兩人之間的對話。

　　「啊！你好！」那男子對雪子微笑，然後問菊雄：「她是你妹妹嗎？」

　　菊雄以一付「你怎麼還賴在這兒？」的表情看著那男子，然後咋舌道：「這人真沒禮貌，竟然把我看成是他的司機！」

　　然而，那男子對菊雄毫不在意，只是一味地打量著雪子，然後以一付仔細在玩味某種物品的表情和聲音說道：「我也有一位……年紀跟你差不多的妹妹。」

　　說完，他就往雨中走去，他沒帶傘，西裝的肩上被落下的雨滴染成一粒粒的黑點。而雪子的個性正好是看到這種情形不會坐視不管的人，更何況，不知怎麼地她竟被那男子整個人的感覺給吸引住。

　　雪子瞥了一眼探手在袋內找傘的菊雄之後，便逕自追了出去，就在那男子停在路口等紅綠燈時。她遞出紅色的傘，說道：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，請用這把傘吧！我哥哥有帶傘，我可以和他一起撐。別客氣！」

　　雪子半強迫地把傘給他之後，又跑回菊雄身旁。那男子則一直注視著雪子的背影。雪子中途只回頭看了他一眼，那男子輕輕揚起傘，笑著跟她道謝。雪子慌忙地垂下眼瞼，菊雄則晃了一下腦袋說道：「你也是好人一個也！」

　　這就是雪子和那位男子──雅史的邂逅。

　　同時也算是一個童話的開端吧！

　　菊雄拿著一個他用畢生積蓄買來的訂婚戒指。

　　「我有一位中學的同班同學，叫做麗子啦，她在這裡當空姐，就是空中小姐啦，你知道嗎？今年夏天我們在鄉下開同學會的時候，才又碰面的。怎麼說呢？哎呀！

　　我不會說啦……我們……」

　　「是一對！」雪子訝異地替他接了話。

　　「可以這麼說吧！哈哈哈哈！」

　　他是為了求婚才來東京的，這對三十歲的菊雄而言，未嘗不是一場人生的大賭注。

　　「我跟她說要介紹妹妹給她認識，所以你也一起來吧！我們找一家餐廳，三個人都點最貴的套餐，就去時下最流行的店好了，這主意不錯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最流行的啊……」

　　雪子目瞪口呆地望著興高采烈的菊雄，忽然又想起了雅史的臉龐，他的味道倒是跟法國菜挺相配的。不論是他的長相，還是他的言行舉止，都和滿身鄉下味的菊雄，形成強烈的對比。她明白東京人海茫茫要再相見談何容易，不過她還是非常希望能再見他一面。她對他是一見鍾情……不，應該說是一見憧憬吧！

　　雪子的判斷是正確的。雅史是一家集旅館、休閒設施、流通、銷售於一身的大企業──高木有限公司的董事長。

　　他才剛繼承父親──高木浩一郎的董事長寶座，他當然不會對一次小小的偶然邂逅感到依依不捨，他的生活已經被大大小小的會議、協商、餐會、舞會、批示……等等行程給排滿了。

　　「你是經濟界的新星，才會受到眾所矚目的期待！」

　　身為董事長秘書的三浦，以冷漠的表情說道。

　　提拔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是人中蛟龍的三浦為自己得力助手的人，正是雅史本身。

　　他深知自己的個性不夠冷靜透徹，而這正是身為經營者的致命弱點，所以雅史才提拔他的。

　　「你父親交代過，周末的舞會也要招待神崎產業，這張是邀請卡。」

　　「你用寄的不就行了嗎？」

　　「裡面有留言，還是由你親自交給她吧！神崎初惠小姐，可是位美人哦！」

　　「……這也是我父親的意思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！對方是獨生女喔！你明白有何用意吧！」

　　三浦嗤笑一聲後，把邀請卡插入雅史的西裝口袋。

　　你真是一位善盡職責的秘書也……雅史報以苦笑後，走向車子。董事長的司機，因為上次在東京車站出了一次差錯，大概被三浦痛斥了一頓吧！他正以十分惶恐的表情替他開車門。

　　「下次記得務必要守時！」

　　「……是的，董事長……還有，那把傘該怎麼處置呢？傘骨已經斷了。」

　　「傘？」

　　雅史瞥了一眼放在駕駛座旁邊的紅色雨傘，點點頭，以不堪其煩的口氣說道：「扔了它吧！」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雪子的皮包裡，放著她從公司預支的五萬日圓薪水。她深深以為菊雄身上帶的錢，應該跟她差不多。

　　然而，正當他們在雪子鍥而不捨從情報雜誌上找到的一家餐廳內坐定時，菊雄小聲地對她說：「糟了！套餐一個人要三萬也，那三個人不就要九萬嗎？」

　　「別擔心，我身上有五萬。」

　　「我只有一萬。」

　　「總共是……六萬……」

　　兩人面面相覷，雪子相當後悔，她應該事先把東京的「高級餐廳」和能登半島的「高級餐廳」，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告訴菊雄才對。事到如今，他們也不能離開這家店了。

　　「我先回去好了！」

　　「等等，我跟你一起回去！」

　　「不行啊！你已經約了麗子小姐。我錢包先放在你那裡，你就說妹妹突然有急事先走了，向她道歉，說改天再介紹！」

　　「……可是，你……」

　　菊雄的表情顯得有點不安，跟童年時代一模一樣。平常沒事的時候，喜歡自吹自擂；一旦有事發生時，立刻變得膽小如鼠。

　　「死去的奶奶不是說過嗎？男人要有膽識！」

　　雪子從座位上起身，瞥了一眼手錶，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。菊雄則僵直著背，咕嚕咕嚕地猛喝著水。

　　「哥，加油！」

　　「喂……喂……」

　　菊雄的聲音，頓時變得有氣無力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雪子走出餐廳之後，便到附近的攤販上買熱狗來吃。她把錢包交給菊雄後，手邊剩下的錢扣掉車資，就只夠買一根熱狗了。也許是熱狗上面的芥末醬發揮了功效吧，她吃著熱騰騰的熱狗，就自然而然地笑了。比起豪華的法國菜，這樣更能讓她感受到幸福的氣氛。雖然她對自己這種容易滿足的個性有點驚訝，不過她還是笑容滿面地吃著熱狗。

　　心想：邊吃邊走到車站吧！正待她轉身時。

　　「你好！」

　　眼前的一個人影向她打招呼。

　　是雅史。

　　「我剛從那家店裹出來，在車上看到了你。」雅史用下巴指著那家法國餐廳：然後也向賣熱狗的人叫了一根熱狗。

　　「我是為了談公事才到這裡吃晚飯的，不過卻沒心情吃，所以偶爾也會買這個來充饑！」

　　他邊笑邊說，然後啃著熱騰騰的熱狗。看到他這個樣子，剛開始本想把正在吃的熱狗藏起來的雪子，不由得呵呵地學著雅史笑了起來。

　　「有件事……」雅史說道。「不是我要特意跟蹤你，而是我把你借給我的傘扔了。」

　　「啊，那沒關係嘛！」雪子趕緊慌忙地搖頭說道。「我也正想扔掉呢！你看到了吧？反正那把傘骨已經壞了，雖然修一修還是可以用，不過本來就是便宜貨嘛！」

　　她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，她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，這已經足以令她欣喜若狂了。自己實在不應該拿把破傘給人家，想到這裡，耳根不禁熱了起來。

　　吃完熱狗之後，雅史要她搭他的便車回家，她雖然再三推辭，不過最後還是接受了。當她看到是輛由專人駕駛的進口車時，不禁大驚失色，然而更令她驚訝的是，那位司機居然稱呼雅史為「董事長」。儘管如此，她卻不想就此跟他道別。

　　兩人併坐在後座。車子起動後，雪子想打破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，於是開口說道：「……我還以為就算我們再碰到面，你也一定不記得我了呢！」

　　雅史點頭，望著車窗外說：「我跟你說過我有個妹妹，她小時候也跟你一樣，拿著一把紅色的雨傘……」

　　「啊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不過，她現在已經不住在家裡了。」他仍然看著車窗外的景物，繼續說道：「她三年前離家出走……家裡雖然找過她，至今卻仍不知道她人在何處，在做些什麼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一看到你，就想起我妹妹的事來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雪子心急如焚，她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說些話來安慰對方才對。只不過她又擔心這些話一說出口，未免顯得有些矯情。雅史說完那句話之後，一直默不出聲，他出神地望著窗外流瀉而過的街燈，像是忘了雪子的存在似地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　　你妹妹叫什麼名字？她今年幾歲？她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呢？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他，但是這些問題又好像全是一些不該問的問題。

　　結果，之後兩人沒再交談過，她就在她的公寓附近下車了。

　　「停在這裡行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我就住在前面！」

　　她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住的破舊公寓。

　　道別的時候，雪子雖然感到有點羞赧，不過她還是把自己剛剛在車上想了很久的話說出了口。

　　「從來沒想過我還能再見到你，但我們畢竟又見面了。東京這地方，真是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認為。所以，不用擔心！我想……你一定能找到你妹妹的……」

　　這些話雖然沒什麼說服力，不過至少傳達了自己對他的一點關懷之情吧！雅史也露出輕微的苦笑，向她回了一句「謝謝！」

　　不僅如此，他還從西裝口袋中掏出一張舞會的邀請卡遞給她。「這個給你！這是我們公司主辦的舞會，如果方便的話，邀你哥哥一起來參加。」

　　雪子雙頰發紅地收下那張卡片。一次偶然的邂逅，加上一次偶然的重逢，不過，第三次不用期待偶然就可以見到對方了。

　　待車子離去之後，她打開邀請卡一看，在印刷的文字最後有一行手寫的字，上面寫著：（期待能與您再度相會高木雅史）雪子心中澎湃不已。

　　她當然不可能察覺到這是三浦的疏失，因為三浦沒有事先在信封的收件人上寫上（神崎初惠小姐啟）的字樣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直到半夜雪子入睡之後，菊雄才回來。

　　「結果怎樣？」早晨當雪子揉著惺忪的睡眼向他詢問昨晚的情形時，菊雄以十分興奮的聲音回答道：「當然是萬無一失囉！」

　　「男的默默地拿出結婚戒指。嘿嘿嘿！」

　　「你拿給她了！」

　　「閃閃發光的結婚戒指！」

　　「她收下了嗎？」

　　「她的眼淚滴在酒杯裡，啪嗒啪嗒！」

　　「她哭了嗎？」

　　「通常人家說這種情景是喜極而泣！」

　　成功了！雪子高呼萬歲！菊雄則露出從容不迫的微笑。

　　雪子拿出昨晚雅史給它的邀請卡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？」菊雄問道。

　　「是舞會的邀請卡，就在明天晚上，你帶麗子小姐一起去吧！」

　　「一起……」菊雄手上拿著邀請卡，說話變得有點結巴。「我，不用了！」

　　「是在一流飯店舉行的豪華舞會。哦！麗子小姐一定會很高興的！」

　　「不用了！我又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可以穿。還是你去吧！」

　　「我也沒有衣服可以穿啊！這個節骨眼，你就下定決心去買一件晚禮服如何？」

　　「我不用了！人家是給你的，還是你去吧！」

　　菊雄連把邀請卡從信封裡掏出來看都沒有，就逕自將它放在桌上。到剛剛為止的活潑開朗，不知道因何消失了。就連他的視線，不知為何也不敢看著她。此刻的他不是應該沐浴在幸福之中才對嗎？為何偶爾會聽見他嘆氣的聲音呢？

　　直到雪子獲知這些疑問的解答時，已經是當天傍晚的事了。

　　麗子到她住的公寓來找她。菊雄正好不在，他應該是去參加市區觀光半日遊吧！

　　雪子笑容滿面地向麗子解釋菊雄不在家的原因，「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了，也許他知道你在等他，臨陣脫逃了也說不定哦！」兩人雖然是初次見面，但雪子心想她就快當自己的大嫂了，再多向她微笑幾次也無妨。

　　然而，麗子卻露出極其不悅的表情說道：「我感到相當的困擾呢！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只是在同學會上大家玩得得意忘形罷了嘛！誰知道他會當真……」唉，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：「一般人都應該知道那只是彼此玩玩而已嘛！」

　　「……請問……」

　　「前天他打電話給我的時候，我就應該跟他說清楚才對。你哥哥這種人，真是喜歡強人所難耶！」

　　「昨晚。你不是收下了結婚戒指嗎……」

　　她這句話尚未說完，麗子就搶先一步，冷淡地回了一句：「我沒去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菊雄一個人孤單地坐在法國餐廳的身影，清楚地浮現在她眼前──服務生以異樣的眼光看著他，他先是走向電話亭，繼而又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這樣的畫面。宛如錄影帶一般，在她的腦海裡鮮明地上映著。麗子嘆氣之後起身，邊走向玄關邊說道：「我已經有一位論及婚嫁的男朋友了，他再這樣纏著我，我會感到很困擾。我這次來就是打算跟他說這些的。」

　　門一開，一道冷風吹了進來，放在架上的一個精品店的紙袋被風吹倒，從袋口可以窺見裡頭是一件黑色的晚禮服，那是她下班回來時順道買的。她想不僅是明天的舞會需要穿，就連結婚時也可以派上用場。她以預付三千日圓，分三十六次付清的分期付款方式，買下這套禮服，準備送給菊雄當結婚禮物。

　　在氣他撒這種沒出息的謊話之前，一想到他不得不撒謊的心情，她的眼眶不禁熱了起來。

　　正當雪子神情木然地望著那件晚禮服的同時，菊雄正被一名男子強行拉進一家微暗的酒廊內，盡情地發洩他自暴自棄式的嬉笑怒罵。陪酒的女孩長得非常漂亮，而且還只有二十三歲，相當年輕，在能登半島那樣的鄉下小鎮，絕對看不到這樣明艷動人的女孩子。

　　「你才二十三歲，那不是跟我妹妹一樣大嗎？」菊雄以含混不清的聲音說著，然後把手搭在女孩子的肩膀上。「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工作呢？小瞳！」

　　「為了要認識像菊雄先生你，這麼帥的人啊！」

　　「你真會說話，長得真可愛咧！」

　　「再開一瓶酒好嗎？」

　　小瞳招手叫服務生過來。剛才在門外拉客的男子，脫下外套，搖身一變為服務生，這裡正是那種格調的酒店。服務生和小瞳互使眼色，那男人的眼光似乎在告訴小瞳「狠狠地敲那傢伙一筆吧！」而小瞳的視線則像在回應他「我知道啦！健治！」這裡也兼做那種生意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喝到深夜才回到家的菊雄，全身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。

　　他開了三瓶威士忌的代價是，身上的五千日圓加上那只幻象般的結婚戒指，以及在那家店的後門吃了健治無數的拳頭。

　　但是，到了隔天早晨，菊雄仍然向雪子繼續編造那個可悲的謊言。

　　「我為了保護麗子，才會變成這樣。我們倆手拉手在歌舞伎町散步時，被一些不良少年騷擾，我想他們大概是嫉妒別人幸福吧！因為麗子長得實在太漂亮了！」

　　是啊！雪子輕輕地點頭說道：「她長得的確是很漂亮……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麗子小姐來過我們家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你說什麼？」

　　雪子不敢正視菊雄，她背對著他，假裝在收拾一些東西，準備上班。

　　「她說要去倫敦。」她的聲音在發抖。「她說因為工作上的關係，突然要飛去倫敦。我想她現在一定在飛機上揣想著哥哥沒哭吧！」

　　停頓了片刻之後，菊雄才開始有反應，「你也真是的，要編謊話也要編得高明一點嘛！」雖然從他說話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是在強顏歡笑，但卻比雪子預期中要好多了。

　　「……本來呢，她是真的來向你道歉的！她很遺憾不能接受哥哥的好意，我沒有騙你，她真的一直向我低頭說抱歉！」

　　她愈說愈感到心虛。

　　「算了，別再說了！」

　　菊雄說了這麼一句之後，便躺在榻榻米上，雪子則像急於逃脫似地跑去上班了。

　　菊雄仰躺在榻榻米上，怔怔地望著那件掛在門上嶄新的禮服，望了好一會兒。

　　「求求你！把戒指還給我！那是我花畢生積蓄買回來的啊！」

　　菊雄幾乎是跪在當場向小瞳懇求拜託的。他上歌舞伎町，靠著模糊的記憶找尋昨晚去過的那家酒廊，守在原地等小瞳來上班。

　　「等等，你現在說這種話有什麼用！有沒有人在裡面啊？」

　　聽到小瞳深感為難的聲音，數名男子立刻從店裡走了出來。菊雄的下場跟昨晚一樣，被一群人圍毆。然而，菊雄既不做任何抵抗也不準備抱頭鼠竄，他盡量避開那群男人的視線，直盯著小瞳瞧，口中反覆地唸著：「求求你……把戒指還給我……」

　　小瞳最後終於認輸了。她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，邊歪著腦袋在思考，邊把一個裝有戒指的盒子遞給菊雄。

　　「像白痴一樣！」

　　「是啊！我就是白痴！」

　　菊雄一邊撫揉著連續兩天被揍而腫起的臉頰，一邊露出微笑。看見他這個樣子，小瞳竟也忍不住地笑了。不過，她立刻又板起面孔，以不太高興的聲音說道：「既然這個戒指對你這麼重要，你就別再輕易放手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真不好意思，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……」

　　到前天為止，那個戒指對他來說，的確非常重要，但現在卻不一樣。菊雄把戒指隨便地放進口袋裡，就到新宿的街頭東張西望地閒逛，他想找一家當舖。拿三十歲首次買來的結婚戒指，給當舖店看起來有點小氣的老板估價時，所典當的價錢竟不及當初買來的三分之一。這下場倒和他經歷了一場悲慘的失戀頗為相符。

　　菊雄用那些錢替雪子買了一件洋裝。

　　最好在舞會上，盡情地吃喝玩樂，把這一切的不快全部忘掉……把錢花在無意義的地方，也不失為替一場既可笑又悲慘的戀愛劃上句點的好方法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傍晚，已經換上禮服的菊雄，直催著剛回家的雪子快做準備。

　　「不快點的話，會來不及哦！這是我待在東京的最後一個晚上，我們就好好地出去玩一玩吧！應該可以聽到古代的音樂吧！」

　　「是古典音樂啦！」

　　「還有吃到飽的料理在等著我們咧！」

　　「是歐式自助餐啦！」

　　「無所謂，總之請快一點！你看，連衣服我都幫你買好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買這麼貴的東西，不是有點浪費嗎？我們拿去退還給人家吧！」

　　「難道你不想去參加舞會嗎？」

　　雅史的笑容，再度浮現在她眼前，還有卡片上那行手寫的字，以及她只能從電視、雜誌上看到的盛大舞會的場面。

　　好──吧！

　　雪子點點頭，露出苦笑。這總比兩人待在便宜的小酒館對坐喝著悶酒來得強吧！

　　她不斷揮去腦海中雅史的影像，努力說服自己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然而──

　　雅史董事長的就職舞會場面，並非一般人所想的那麼簡單。

　　被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肌膚。加上蓬頭亂髮的菊雄，穿上晚禮服實在不太搭調，不僅如此，他腳上竟穿了雙沾滿污泥的帆布鞋。就連雪子身上穿的洋裝，也跟她的身材有點不合。她出門前還擔心自己化的妝太過濃艷，結果和其他來參加舞會的客人一比，簡直是相形失色。

　　「反正是免費的，不吃白不吃！」菊雄一緊張，反而會用力過度。「喂，這個好像很好吃耶！就是田裡常看到的那個啊！不是田螺，對了，是蝸牛啦！」

　　「……哥，法國菜不是這樣說的啦！」雪子邊說邊找尋雅史的蹤跡。但由於出席的人實在太多了，她一時之間似乎很難找到。

　　「喂，那邊的菜好像也很好吃的樣子哦！」

　　當他踏出腳步的同時，不小心絆到垂到地面上的桌巾，因此弄翻了裝著冷盤的銀質餐具，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
　　儘管兩人只是站在原地不動，周圍的人還是對他們投以冷冷的視線。

　　「很抱歉！」三浦毫不客氣地走近他們問道：「能不能讓我看看你們的邀請卡？」

　　「……好……」

　　雪子被三浦盛氣凌人的氣勢壓倒，遂將邀請卡遞給他看。三浦打開邀請卡，確認裡面的內容之後，皺了一下眉頭說道：「這張邀請卡應該是送給另一位女性才對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拿到這張卡的，不過，發生這種事讓我們感到相當困擾。」

　　「……請問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？」

　　「把這裡收拾好之後，請你們離開。」三浦毫不留情地對他們下逐客令，繼而又對周圍的客人笑容可掬地說道：「不好意思，讓大家虛驚一場。因為有不合身分的外人混進來的緣故……哈哈！」

　　「什麼東西，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！」菊雄臉色一變正想找三浦理論時，卻被雪子拼命地勸阻。三浦消失在談笑的人群當中，背景音樂也突然轉為跳舞的樂曲。留在當場的兩人無可奈何，只好開始收拾掉落在地上的菜餚。這下場的確異常悲慘。

　　「我們還是快點收拾，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吧！」

　　「嗯……哥，對不起，我實在不應該找你來這種地方的。」

　　早知道不收下那張邀請卡就好了，此刻在她心中正交織著苦悶與懊惱的情緒。至少她不希望讓雅史看到她現在的樣子，所以她想盡快離開這裡。

　　就在這個時候。

　　「你願意陪我跳一支舞嗎？」

　　正當雪子鑽入桌底下收拾菜餚時，有個溫柔的聲音自她背後傳來。難道會是……她回頭一看，雅史正微笑地向她伸出手來。

　　「嗯！」「你別管我！」雅史不顧身旁三浦的阻攔，重新對雪子微笑說道：「來，跟我一起跳，別擔心！我會帶領你的。」

　　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，如同置身在夢境一般，她想自己一定是在作夢。雪子戰戰兢兢地站起來，她想就算是作夢也罷，只要是場美夢，她就覺得十分幸福了。她伸出自己的手，輕輕地放在雅史的手掌上，兩人互相凝視對方。雅史輕輕點頭之後，便開始隨著旋律翩然起舞。

　　「右」、「左」、「轉圈！」每當帶領她的雅史，在她耳際竊竊私語時，她就心跳加速、耳根發熱。剛開始顯得有點笨拙的動作，也逐漸適應了。「保持現在這個樣子」，雅史笑得更深了，周圍的視線也由剛開始的冷淡轉為不敢逼視。菊雄一遇到走近自己身旁的客人，就抬頭挺胸、志得意滿地說：「你看，那位是我妹妹！」

　　一直沉浸在作夢氣氛中的雪子，隨著華爾滋的音樂婆裟起舞。此時，她突然覺得自己可以體會，童話故事裡的灰姑娘在參加舞會時的那種心情。

　　即使到了隔天早晨，雪子似乎仍未從夢中完全清醒過來。

　　她送菊雄到東京車站去搭上越新幹線。儘管人站在月台上，耳際仍縈繞著華爾滋的餘音。

　　反倒是菊雄，一到臨別之際，突然變得有點心神不寧。

　　「喂，雪子！」

　　「嗯？」

　　「那種事是不會再有第二次的啦！昨天那一整晚的嬉鬧，就把它當做是在作夢吧！」

　　「你得好好振作才行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嗯，我知道，你放心好了……」

　　她在隱約中似乎又聽到雅史的竊竊私語，這聲音彷彿是在填補華爾滋更換旋律的空檔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菊雄在行走的新幹線車內，嘆了好幾次氣。

　　他此次上東京好像專程是為失戀而來的，這句話聽起來的確是挺窩囊的。

　　他啜飲了一口啤酒。雖然小瞳在酒廊上班，不過看來倒是位不錯的女孩……小瞳的笑容又浮現在他眼前。

　　那女孩的確是名如其人，雙瞳若水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雅史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裡，昨晚的舞會對他完全沒有影響。今天是禮拜天，所以三浦不在他身邊。他一個人靜靜思考的並不是工作上的問題，而是他個人的私事。

　　他已經知道妹妹現在的住處，說得正確一點，並不是他妹妹的住處，而是跟他妹妹交往的那名男子的住處。是那名男子主動打電話來向他父親──浩一郎要錢的，看來是位靠女人吃軟飯不三不四的傢伙。

　　「那丫頭的事，你就別管了，反正她已經不是我的女兒了！」

　　父親以滿臉失望的表情說著，雅史則緊咬著唇點點頭。浩一郎突然像想起了某事似的，又補充了一句：「過幾天，我會安排神崎先生的千金跟你見面！」

　　雅史嘆了口氣，把剛才在車上行李箱內發現的紅色雨傘拿出來撐開。司機忘了把它扔掉。他不但不守時，交代他的事又沒辦好，這件事若是讓三浦知道的話，準會立刻炒他魷魚的。然而，自己現在反倒要感謝他的這項疏失。

　　傘上面用小小的字體寫著（松井雪子）和一行幾乎快看不清楚的地址。這把傘跟那位女孩倒還蠻配的，他不禁噗嗤一笑。

　　那女孩大概跟丫頭的年紀差不多吧！他眼前又浮現妹妹──小瞳的輪廓。

　　妹妹的確是名如其人，雙瞳若水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菊雄和雅史，兩人腦海中各有所思的「小瞳」的影像，漂亮地重疊在一起。

第二章

　　只當了一個晚上的灰姑娘──

　　她早就有此覺悟了。從偶然的邂逅到盛大的舞會，只要能當上童話故事裡的女主角，縱使時間短暫，她也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了。

　　然而，在舞會過後數日，王子與灰姑娘又再度重逢了。只不過這次的機緣巧合，憑藉的信物並非那只玻璃鞋，而是一把骨折的紅色雨傘。

　　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，雪子在下班回家的途中，順道到便利超商買晚餐，走著走著在不知不覺間經過上次雅史送她回來的地方，便看到雅史撐著一把紅色約雨傘站在那裡。雪子幾乎不敢相信眼前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是真的，然而，雅史卻一如往常般地對著她微笑。

　　「傘沒有真的被我扔掉。」

　　「傘上面寫的住址已經模糊不清了，所以我想只要在這裡等，應該可以見到你才對。」

　　「……你一直在這裡等我嗎？」

　　是啊，雅史點點頭。雪子的驚訝轉為感動。

　　「本來應該是直接找你住的公寓大廈會比較快的！」

　　「我住的地方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，而且也不是什麼大廈。你瞧，這裡有一間咖啡店，裡頭還可以打電動玩具……」

　　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，根本不知所云嘛！也許是聽到「大廈」這兩個字，令她的腦海頓時一片混亂。從她手上提的塑膠袋外隱約可以看見裡頭裝的東西，其中有把尼龍傘、便當和少女漫畫……雅史絲毫沒有注意到雪子內心的不安，反而爽快地說道：「能見到你，真是太好了！」

　　如此一來，更令雪子陷入腦子一片空白的狀態。

　　雅史從口袋中掏出名片，在上面寫上幾個數字之後，遞交給雪子。

　　「這是我行動電話的號碼，下次有空的話，請打這支電話跟我聯絡好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好……」

　　她也明白自己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才對，但由於過度驚慌，以致於表情僵硬。

　　「還有我下個星期天，想約你見面。」

　　「中午一點，在帝國飯店的大廳。你有空嗎？」

　　她想自己恐怕找遍全世界，也找不出一個可以拒絕他的理由吧！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雪子飄飄然地回到家之後，剛好收到家鄉寄來的包裹，裡頭塞滿了蘿蔔、小黃瓜、茄子等蔬菜，還有一包新米壓在底下，旁邊還附了一封用毛筆寫著《給妹妹》的信。

　　哎呀呀，雪子以終於又回歸現實的心情，打開那封信，躍入眼簾的是一排又大又難看的字跡，而且還寫到格子外。她那位寶貝哥哥──菊雄的毛病，就是喜歡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費盡心思，然而他愈是絞盡腦汁所做出來的結果愈是惹人啼笑皆非。

　　（前略──妹妹，你好嗎？能登半島今天的天氣很好，老爸跟老媽的身體也都很健康，而我也已經從失戀的痛苦中完全恢復了。）真是拿他沒辦法耶！雪子不禁莞爾一笑。從以前到現在，菊雄最大的優點就是很容易忘卻傷痛，然而就因為他一直不懂得要自我反省，才會屢戰屢敗，重蹈覆轍。

　　（附帶一提，從今以後我決定展開新的人生旅程，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到東京去工作。就這件事，到時候可要請你多多關照！）她好不容易被拉回現實的感受，突然間和故鄉能登半島上的海風及泥土的味道，混合在一塊了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隔天早上，一個塞滿菊雄日常換洗衣物的包裹才被送到，一到黃昏，菊雄便趕到了，好像是追著他的行李而來似的。他就是那種一想到要做什麼事就會立刻行動的人。

　　「人家說男人要三十而立，所以我下定決心要重新面對我的人生！我不想就這樣一輩子在鄉下終老。你別勸我了，這是我人生最後的……」他稍微想了一下，然後以食指指著雪子，氣勢如虹地說道：「機會！」

　　雪子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說些什麼……不過，只要一看到菊雄臉上毫無顧忌的笑容，她就拿他沒轍了。

　　「可是──。哥，現在這個節骨眼要找工作很難耶！」

　　「什麼，這裡可是花都東京哦！就算再怎麼不景氣，也一定有很多工作可以做的啦！」

　　「……哥，你真天真也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妹妹，你真冷淡也……」

　　菊雄從袋子裡取出報紙跟紅筆，然後用紅筆在登有求職廣告的地方做記號，然後拿給雪子看。「你看看，這麼多地方在找人，都說學經歷不拘，隨便挑一家都行，我已經可以看見光明的未來了！」

　　然而，雪子的視線，卻停留在菊雄所指的求職攔稍微上面的地方。

　　那裡刊登著一張雅史的照片，是一則採訪報導，躍入她眼簾的標題文字是《經濟界的新星》，三十歲，單身，年收入五千萬日圓。

　　菊雄終於也注意到那則新聞了，他發出一聲驚嘆。不過，這之後的反應卻和雪子大相徑庭。

　　「五千萬日圓也！這小子真令人作噁！」然後他就開始用紅筆在那張照片上塗鴉，不久之後，便出現一張厚唇、大鼻孔、蓄著八字鬍的雅史。

　　「住……住手！哥！」

　　雪子以幾乎要撞上菊雄的身手，將報紙一把搶過來。

　　菊雄被雪子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，嚇得在原地愣了一下，不久就轉成僵硬的表情。

　　「喂！」

　　「……什麼事……」

　　「你別會錯意了！他雖然請你跳過舞，但並不代表他是好人，我猜他一定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。你也知道，有錢人嘛！要什麼有什麼！乎常閒著沒事做，就會去做一些什麼慈善事業啦，社會福利之類的！就跟那個一樣，他是同情你，才會請你跳舞的，一定是這樣！」

　　「喂，難不成你……」

　　菊雄臉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。

　　雪子急忙搖搖頭，撿起掉在地上的紅筆。

　　「討厭，才沒那回事呢！我早就把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了！真的，真的，我對他根本沒什麼感覺嘛！所以，你看，就算把他的照片畫成這樣。我也一點都不介意啊！」

　　她不敢和菊雄雙目交視，只是低著頭用紅筆在雅史的臉上畫皺紋。因為她這項善意的矇騙舉動是如此的笨拙，使得菊雄頓時也恢復了爽朗的笑容。

　　「就是嘛就是嘛！什麼經濟界的新星，我看應該是猩猩才對吧！筆借我一下，這種人，應該這樣，這樣……」

　　從雅史的雙眼湧出兩行雨滴般的淚珠，雪子看到雅史被畫成這付德性，忍不住捧腹大笑。為了掩飾內心的愁悶，除了一味地大笑之外，似乎也別無選擇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浩一郎怒容滿面。

　　不過，雅史也跟他不相上下，一付神情儼然的樣子。

　　「……你已經有正在交往的對象……」浩一郎自言自語重複著雅史剛剛說過的話，然後瞪著雅史說道：「就是舞會上的那個女孩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！」雅史點頭，正面迎接浩一郎投向他的視線。

　　「你不是認真的吧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那樣想，我也沒什麼話好說。」

　　「現在也差不多是時候了，你應該過濾一下自己身邊交往的對象。何況神崎先生對這門親事非常感興趣呢！」

　　到目前為止，類似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，他不曉得已經反覆說了幾次。

　　然而，這一次雅史卻先發制人。

　　「能不能請你在下星期天挪點時間來，我想介紹她給你認識。」

　　等浩一郎忿忿不平地離開董事長室之後，他便從抽屜取出一份文件。這份剛從調查公司寄來的文件，也是造成他表情如此嚴肅的原因之一。

　　文件裡還附上一位年輕男子的照片。

　　調查公司在報告上寫著（大野健治，以前從事音樂，出過一張唱片，但幾乎賣不出去，不久樂團解散後，他便一直過著得過且過的生活。）「……小瞳……」

　　雅史發出呻吟似的聲音，他把住址抄在另一張紙上之後，又把文件鎖進抽屜裡。

　　事實上，健治所過的亂七八糟生活，遠非雅史所能想像。

　　正當他在電動玩具店消磨時間時，一位頭髮染成金色，以前和他一起搞過音樂，自稱為路易的男孩，一邊嘿嘿地笑著一邊走進店內。

　　「喂！健治！」路易滿臉得意地把手上的鈔票炫耀給他看。「你搬走了之後，我搬去你住的那間公寓，真是搬對了！才搬去第三天，就賺了三個月的房租呢！」

　　「那些錢怎麼弄來的？」

　　「突然來了位穿西裝、打領帶的小伙子，要我告訴他你住的地方。嘿嘿，然後他就硬塞這些錢給我啊！喂，那傢伙是誰啊？」

　　「你告訴他了嗎？」

　　「怎麼會嘛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你就光收他的錢而已囉！真缺德！」健治邊笑邊把手搭在和路易在一起的女人肩上，說道：「這種男人，勸你還是早點甩掉比較好！」

　　「被你這麼一說，我可就沒戲唱了！」

　　「對了……你向那傢伙要了電話了吧！待會兒再告訴我！」

　　他一面暗自竊笑，一面在那位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背後上下其手。

　　「健治！」路易輕聲地喊道。

　　他一回頭，發現小瞳臉色大變地衝進店裡。她一見到健治摟著那個女人的肩膀，立刻踩著震耳欲聾的高跟鞋聲跑過來，一出手就賞了健治一個巴掌。

　　「你在這裡幹嘛！店的生意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我才要問你呢！你跑出來幹嘛？趕快回店裡去吧！」

　　「我今天不做了！我要回家了！」

　　「你在說什麼啊？這樣你又要被罰錢了！」

　　「你自己還不是一樣，你本來還被炒魷魚了呢！」

　　「那根本是兩回事嘛！你可是酒廊的紅牌小姐哦！」

　　啪的一聲，小瞳又甩了健治一巴掌。健治也發火了，他用手指去戳小瞳的肩膀，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，愈演愈熾，直到小瞳踩著高跟鞋的身子失去平衡，跌倒在電動玩具旁，手肘碰到角落擦傷了。「喂！住手！要打架就到外面去打！」路易驚慌失措地說道。這種事就像家常便飯一樣。好逸惡勞的健治跟無法忍受他和其他女人打情罵俏的小瞳，他們兩人是沒有一天不吵的。

　　儘管如此──

　　雙方經過激烈的爭吵之後，往往又會言歸於好。

　　兩人不約而同地走向附近的公園，健治把手帕弄濕，輕輕地覆蓋在小瞳受傷的手肘上。

　　「……現在我身邊的親人就只剩下你了……真的，我沒騙你！只剩健治你了……」

　　小瞳以哽咽、近似低喃的聲音說道。

　　待確定小瞳傷口的血止住之後，健治難為情地笑著說道：「我們去吃好吃的東西吧！」

　　「我可以不用回去工作嗎？」

　　「別提了！你想吃什麼？壽司還是烤肉？」

　　小瞳興奮地挽著健治的手臂。

　　「我想吃你！」

　　她先是噗嗤一笑，然後把自己的手指勾在健治的左手指上。由健治指尖肌膚細滑的程度，無言地說明了他已經對吉他曠廢多日。那把曾經是他心愛的吉他，生銹的弦連換都沒換就被收進盒子裡，如今則被放置在三天前剛搬來的房間角落，上面濛上一層灰塵。如果有一天，能再聽到健治彈吉他的話，那該有多好……這就是小瞳唯一的小小心願，同時也是她遙不可及的夢想。

　　隔天。

　　只剩三天的時間而已，如果不盡快找出他住的地方的話……雅史一邊在董事長辦公室批著公文，不知道邊咋了多少次舌。沒想到才差三天的時間，就斷了唯一的線索。雖然那名戲稱自己為路易的男孩，用輕鬆的口氣向他保證說：「一有他的消息，我會立刻打電話通知你的！」但他說的話看來不太可靠。

　　他看了一下手錶，差不多該出去了。

　　三浦難得會跟他說：「我們中午一起吃飯吧！我有點事想跟你談！」於是約他到公司附近的餐廳。雖然他跟他說要談事情的話，在辦公室談不就行了，但三浦回他說：「你別問那麼多，就這樣，拜託你啦！」他的措詞似乎別有含意。

　　果然不出他所料，當他抵達餐廳的時候，等在門口的三浦即嘻皮笑臉地對他說道：「是你爸爸拜託我這麼做的！」

　　「……又是我父親的主意？」

　　「這種事還是愈早敲定愈好啦！我會坐在你旁邊，你得好好加油！」

　　三浦悄悄地指著窗戶旁邊的一張桌子，有位年輕的女孩坐在那裡，好像在等人的樣子。他連問都沒問就知道她一定是神崎初惠。

　　父親是想在星期天之前先發制人吧……雅史想好自己該怎麼做之後，就往那張桌子走去。

　　神崎初惠的確是個美人胚子，而且渾身還散發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魅力。不過，他得讓對方了解，這件事完全是他父親一廂情願的作法。

　　正因為如此，他覺得還是開門見山地把話說清楚比較好。

　　「我必須先拒絕你，因為我目前還不打算結婚。」

　　三浦趕緊從桌下踢他的鞋子。

　　「我才剛接手我父親的公司，所以有一大堆事等著我去做！」

　　你到底在說什麼嘛！三浦冷酷的臉開始冒汗。

　　然而，坐在他對面的初惠並未露出絲毫訝異的表情，反而悠然地微微一笑。如此一來，雅史反而被她的氣勢壓倒，而不得不把視線移開。

　　「我聽您父親說過，您跟其他女性正在交往的事。我也不是小孩子了，您父親說的話，我當然明白。」

　　「我父親跟你說了些什麼？」

　　初惠氣定神閒地望著表情僵硬的雅史，以及完全摸不清楚狀況而目瞪口呆的三浦。

　　「您父親說男人吃膩了山珍海味，偶爾也會想換道清粥小菜來吃！」

　　「我是不會在這種清粥小菜上大作文章的！」

　　黃昏，菊雄神情沮喪地走在霓虹燈開始閃爍的新宿街頭，他把從早上一直帶在身上的那本求才雜誌扔進垃圾桶內。找工作連戰連敗。三十歲，高中肄業，單身，不但沒有杜會工作經驗，甚至不曾取得任何資格證明；既不會說英語，也不會打電腦；才到東京第三天……只憑上述的條件，就想在東京輕而易舉地找到工作，這種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。

　　菊雄像受到霓虹燈的蠱惑似地，不自覺地走到歌舞伎町來。他無意中看到酒廊的招牌，突然想起小瞳。儘管心裡想著那種暴力酒廊還是別去為妙，但他還是很想再見小瞳一面。

　　他邊走邊隨意地往那家店的門口附近張望，卻看到一位年輕男子，像逃命般地出店內飛奔而出。他覺得那個人有點面熟，他終於想起來了，那位男子正是那天在門口拉客，後來自己沒錢還被他在後門痛毆一頓的人。

　　「等等，健治！你又想溜班嗎？」

　　有位女孩緊跟在他後面跑了出來，是小瞳。

　　「有什麼關係，反正又沒客人上門。」

　　健治狠狠地甩開小瞳緊拉著他不放的手，然後與菊雄擦身而過，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
　　小瞳怒不可抑，遂踢了店的看板一腳。大概就是在這當兒，菊雄的身影掠過她視線的一角，「咦？」她回頭看了菊雄一眼。

　　「……啊……」

　　「喂，想不想去吃拉麵？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我知道有個地方的拉麵不錯，一起去吧？」

　　「……好吧……」

　　菊雄就這樣不明就裡地跟她走進一家拉麵攤，兩人才剛坐在木凳上，小瞳就開口問他有關那只結婚戒指的事。她問道：「在那之後怎麼樣了？你已經把戒指送出去了嗎？」她之所以會有此一問，為的是想趁對方還來不及開口問自己的事之前，先掌握說話的主導權。

　　菊雄面露苦笑，興味索然地說道：「我也不知道她人現在在什麼地方，在做些什麼？」他覺得好像在揭自己的瘡疤一般。

　　「難不成你被人家給甩了？」

　　「算了，別再提那件事了！反正我這種人跟結婚無緣，我早就死了這條心了！」

　　「你這是幹嘛啊！」小瞳對菊雄這種等閒視之的態度，感到相當不悅。

　　「什麼情啊愛的，那種無聊的玩意兒，我才沒有閒工夫去管呢！」

　　「我要回去了！」

　　小瞳立刻起身，不顧菊雄在一旁說：「可是拉麵都還沒……」，就衝到馬路上去。

　　「等……等我一下！」

　　菊雄把兩碗拉麵的錢放在麵攤上之後，趕緊匆忙地去追小瞳。然而，被路上雜沓的人群擋住，他怎麼也追不上她。好不容易追上的時候，他已經累得滿身大汗了。

　　「到底是怎麼回事呀？我到底說了什麼惹你生氣了呢？」

　　「……你根本不用特地來追我的！」

　　「你突然說走就走，我能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嗎？」

　　小瞳沒有再逃開了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邊喘氣邊說話的菊雄看。他純樸的模樣，就像在畫素描一般，如果畫錯了一筆，整個人便流於粗野的印象：不過，她知道他絕不屬於那種作奸犯科之徒。

　　「你要不要試一試？」小瞳說道：「看看所謂的情啊愛的，是不是真的那麼無聊？」

　　「……啊？」

　　「你可以抱我，無所謂的！」

　　菊雄的視線越過小瞳的肩膀，看到愛情旅館的霓虹燈正閃爍著。

　　「老實說，我已經當膩了她的護花使者！」

　　「那麼我們的這項交易，就這麼說定了！」

　　雅史將眼光由健治身上移開，緊咬著牙根，他感到相當懊惱、痛心，自己的妹妹竟會對這種男人動心。除此之外，他更為自己從未盡到做兄長的責任而感到自責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就用紅色雨傘當信號吧──

　　菊雄興沖沖地向雪子提議道：「譬如說呢！我交了一位可愛的女朋友，而你也有了男朋友，當我們請他們來家裡的時候，就把這支傘掛在門把上。你明白了吧！當我看到這支傘掛在門外的時候，為了妹妹的幸福著想，無可奈何我只好一個人出去蹓躂囉！」

　　菊雄把傘拿在手上骨碌碌地轉，忍不住笑出聲來。紅色的傘和包在小瞳身上的白色浴巾重疊在一起，然後是小瞳的眼淚……他們雖然去了愛情旅館，但結果菊雄並未和小瞳發生關係。他根本做不到，因為小瞳跟雪子同年，都是二十三歲。他腦海中一直惦記著這件事，到最後他只能以做兄長的態度去跟小瞳相處。

　　菊雄向身上只圍了一件浴巾的小瞳解釋過之後，以有點害羞的表情，附帶說了這麼一句：「我也覺得非常可惜……雖然我現在這麼說，老實說我還真有點猶豫不決呢……不過，我覺得你根本不適合做這種事……別太勉強自己啦……」

　　他無意識地撫摸小瞳的頭，如此一來，小瞳突然痛哭失聲，就像繃緊的弦突然斷了一般，她這種哭法是瞭然於胸的成份大於悲從中來。

　　「我還是頭一次被人家這麼對待呢！真沒面子！」

　　菊雄輕輕抱著已經破涕為笑而口出此言的小瞳，再次撫摸她的頭說道：「我們回去吧！」

　　最後說那句話的酷勁，連他自己都深受感動，就好像電影名星高倉健或菅原文太一樣。他因為不能把這件事告訴雪子，而感到懊惱不已。

　　「記住哦！紅色的傘，別忘了哦！」菊雄為了慎重起見，對她叮嚀再三。

　　「知道啦！知道啦！」雪子回答得有點不耐煩，她從衣櫥裡搬出自己所有的洋裝，將它們攤在榻榻米上，她正在為星期天該穿哪件衣服去而大傷腦筋。並非衣服的樣式太多，讓她無從選起，而是不知道穿哪件衣服去比較不會丟臉。自從遇見雅史的那夜以來，每天下班後經過精品店的櫥窗時，她都會刻意地瀏覽一下，只不過每次都只能望著衣服的定價興嘆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然而，她花了數天所做的辛苦準備，到最後竟然一點意義都沒有。

　　星期天，當她準時抵達約定的地點時，稚史已經先到了。他把雪子帶進休息室，對她說道：「我希望你能換件衣服。」

　　房間裡早就準備了好幾套華麗的衣服。

　　「我想介紹你給我父親認識，他正在頂層的餐廳等著，所以希望你能打扮得漂亮一點！」

　　他只說了這麼一句，就離開房間了。正當雪子歪著腦袋在思考他說這話的含意時，三浦就大大方方地闖了進來。好像雅史前腳才剛出門，他就隨後跟進一般。

　　「搞什麼啊！原來你就是那道清粥小菜啊！」他吐下這句話之後，就毫不客氣地把項鏈、耳環丟給她。說道：「我認為你跟他根本就不配，不過，受人之託嘛！」

　　「清粥小菜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啊！高木為了逃避他父親幫他安排的相親，所以就找你來假扮他的情侶。真是的，就像小孩子在玩扮家家酒一樣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聽了這話，雪子如同被人潑了一頭冷水般。「為什麼」和「果然沒錯」兩種喃喃自語在她心中相互撞擊著，到最後仍然無法成聲。

　　菊雄曾經說過「慈善事業」的話，只不過，這種行為簡直比「慈善事業」更等而下之。

　　雪子將受傷的心靈埋藏在笑容裡，穿著剛來時穿的衣服，朝雅史等著她的餐廳走去。

　　「事情的經過，我已經全部都知道了。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，我念小學的時候也曾經在遊藝會上演過主角呢！就是那部「十二個月亮」，講一位貧窮少女的故事。

　　今天的戲，就照那個情節演吧！」

　　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，深怕一旦停下來，便無法繼續保持臉上的笑容。

　　「可是……」雅史的表情扭曲，一臉為難的樣子。

　　然而。為時已晚，浩一郎已經走進餐廳裡了。他瞧見雪子的那一瞬間，便以估價般的眼光打量著她。他每走近一步，那種威脅感就增加一分。看到這情景，就連早有準備，應該要立即改變態度的雪子，都緊張得膝蓋發抖。儘管如此，她也已經沒有後退之路了。

　　雙方做完初次見面的寒暄之後，雪子立刻開始談自己的事。

　　她說自己家在能登半島經營一家小小的家庭旅館，還有自己在金澤念完短大之後便上東京來就業；念初中、高中時雖然也有過當空姐或播音員的夢想，結果現在卻在一家食品工廠當會計，唯一足以自豪的事就是切傳票的速度比別人快一點……浩一郎聽得臉上全無血色，但還不至於到氣憤、失望的程度。

　　雪子最後如此說道：「就在我認為這個社會看似有情，其實卻冷酷無情的時候，我遇見了他……雖然我知道要放棄是很容易的事，但卻始終無法忘掉他，所以我才下定決心，鼓起勇氣來這裡。多虧了他，到現在我還覺得自己是在作夢呢！」

　　她說這些話並非逞強，而是完全出自真心。她自己也承認是在作夢，這一切都是一場夢。

　　浩一郎靜靜地嘆了口氣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在送她回家的車上，雅史似乎也深受感動地說道：「你怎麼會突然想到那麼好的故事呢？」

　　雪子望著車窗外的風景，再次在心中喃喃自語道：「這一切全都是夢。」

　　「喂！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《十二個月亮》那齣戲，是在說一位貧窮的少女得到森林小精靈的幫助，到最後終於成為公主的故事耶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演那齣戲的感覺真棒！」

　　雪子對著淡藍色的玻璃窗，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
　　雅史則默不作聲。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她在和上次同樣的地方下車。雅史說了一句「等我一下！」就一個人走進附近的花店，過了不久，才抱著一束花跑回來。

　　「就這一束花，結果雖然跟成為公主相差太遠，但算是我為今天的事向你道歉！」

　　「……謝謝……」

　　「下次見面時，我不會再像今天一樣，要你演這種戲了！」

　　當這句話傳進她耳朵的時候，她剛好用盡努力保持面帶笑容的力氣。

　　「打從一開始，你拿著紅色雨傘，在這裡等我的時候……你就打算利用我，是吧？」

　　雪子直視著雅史，雅史雙唇緊閉，避開她的視線。她已經不需要他的答案了，一旦他開口，只怕她會更加難過。

　　經過一陣沉默之後，雪子開口說道：「我不是在演戲，我在你父親面前說的話，全部都是真的。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……今天，想見你……」

　　她的聲音逐漸模糊，正當雅史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，雪子已經轉身飛奔而去。

　　她想再繼續和雅史這樣面對面說下去的話，自己會禁不住痛哭失聲，她不想讓雅史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。

　　她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後，才發覺花束上有一個信封袋。但裡頭裝的並不是信，而是數張一萬日圓的鈔票──這就是雅史所說的「為今天的事向她道歉」。

　　雪子從傘架上取出紅色的傘，將它掛在門把上。

　　然後，一個人在房間內哭泣。

第三章

　　雪子盡情放聲大哭，等心情舒坦一些之後，便出門去購物，她在便利商店狠狠地買了一堆少女漫畫。她早該覺悟的，那些童話故事、浪漫傳奇只有在戲劇或漫畫的世界裡才會上演，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出現。

　　她任哭腫的眼皮被黃昏迎面而來的冷風冰鎮著，一路走回公寓。才剛進門，菊雄隨後也跟著回來了。

　　「你聽我說嘛！我找到工作了！是游泳訓練班的教練哦！誰不曉得我這身肌肉就是在能登的大風浪中鍛煉出來的，人家說日本海的蛟龍，就是指我啦！只要不請假的話，一個月可以賺二十五萬日圓呢！」

　　「……是嗎……」

　　雪子若無其事地避開菊雄的視線。她無法強顏歡笑，本以為自己已經欲哭無淚了才對，誰知道又有一種泫然欲泣的衝動。

　　菊雄似乎也坐立難安，不斷在咳嗽，看來他想說的話，不只是找到工作這件事而已。

　　雪子才問了一句：「你怎麼了？」就和菊雄的「喏……」聲，重疊在一起。

　　「喏……你下午的時候，在門上掛了傘喔！」

　　「害我被關在門外，不得其門而入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這主意也是你出的啊！」

　　「有誰來過啊？是不是我在場的話不太好呢？會是什麼人呢？啊……難不成是你交了男朋友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才不是男朋友呢！是我公司的同事！」

　　「那你為什麼要掛傘呢？」

　　「……因為我那位同事啊，喜歡上一個人，應該說是對他印象不錯而迷戀上他吧！可是，對方卻對她完全沒有意思，所以就被甩了，她很傷心……於是就哭了啊……那位同事……」

　　她雖然小心翼翼地在述說，不過說到最後，禁不住也融入了自己的感情。

　　然而，菊雄卻沒注意到，他不是個敏感的男人。

　　「這樣啊！」他完全相信雪子所說的話，因而發出了同情的嘆息。「你那位同事真可憐耶！下次再請她來家裡玩吧！我們做頓飯請她吃！」

　　「……嗯……」

　　「如果你有喜歡的男孩子的話，不要放在心裡，要告訴哥哥哦！不要一個人躲在背後偷偷哭哦！」

　　「……我知道啦……」

　　「好了，既然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！」菊雄突然上半身打赤膊，趴在榻榻米上說道：「我現在要開始練習明天要上的課！蝶式！」

　　他開始鼓動著雙手雙腳。

　　見到此狀，連原本眼皮又要發熱變重的雪子，也在瞬間笑顏逐開。

　　「既然你工作也有了著落，那就可以搬家囉！」

　　「不用了！我住這裡就行了！就算睡廁所也無所謂！」說完又變成蛙式。

　　「可是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是親兄妹，用不著分開住嘛！而且我有責任要保護你，萬一你被哪個壞男人騙了怎麼辦？」變成自由式。

　　「可是，這地方這麼小……」

　　「跟我還客氣什麼！」他一轉身，又變成了仰式。

　　「你是不是因為沒有禮金跟押金啊？那我替你拜託媽媽幫你想辦法好不好？我現在就幫你打電話問媽媽看看好了……」

　　正當她說完此話，欲伸手打電話時。

　　「住手！別打電話提錢的事！」

　　菊雄一躍而起，表情十分嚴肅地說道。這是他來到東京之後，首次露出如此嚴厲的眼光。

　　「是老爸交代我千萬不能告訴你的……」以這句話作為談話開端的菊雄，說到最後發出一聲近似落寞的嘆息，為這個話題劃上句號。

　　故鄉經營的家庭旅館倒了。由於沿海附近新開了一家大型的度假飯店，客人不再上門，生意蕭條所以垮了，還留下一筆債務，是數年前改建時向銀行貸的款。父親有嚴重的神經痛，無法外出工作，母親的心臟也不太好。

　　菊雄到東京的理由，不純是為了自己人生最後的機會而來。他痛下決心上東京的目的，是想在這個地方想辦法多賺點錢寄回去給父母。

　　菊雄用訓誨的口氣對著因震驚和悲傷而淚眼汪汪的雪子說道：「所以，我們兩個一起住的話，可以節省一些生活費，我們一定得寄錢回去給老爸、老媽用才行！」

　　雪子默默地點著頭，她只能如此。

　　當晚，雪子趁菊堆睡著之後，悄悄打電話回家。

　　母親孝子的聲音，還是精神飽滿。

　　「住我們家後面的那位村田先生啊，剛剛送我們一些馬鈴薯，我正準備寄一些去給你們呢！」

　　她絕口不提家鄉辛苦的事，讓她操心。

　　不但如此，媽媽還說了一些鼓勵她的話。她說：「雪子啊！媽媽常常在想你一個人出門在外的，你跟菊雄不同，有什麼心事呢，只會往肚子裡藏。果真遇到什麼困難的話，千萬則逞強，一定要告訴媽媽哦！到那個時候，媽媽一定會飛去東京找你的！媽媽會立刻飛奔到你身邊的！」

　　媽媽彷彿對她的心事瞭若指掌。

　　結果，反而是她沒有對母親說出半句鼓勵或安慰的話。掛斷電話之後，她想幸好自己沒說那些話，這種一則以喜，一則以憂的情懷，不斷在她內心交戰著。

　　隔天，雪子決心要和雅史「劃清界線」。她不能收下那些錢，一旦收下的話，自己的處境會更加凄慘。她決定退還那些錢，重新過著與童話故事、浪漫傳奇無緣的生活。於是，她打了電話給雅史。

　　「請告訴我你的銀行帳號，我要把錢退還給你！」

　　如果直接和他碰面的話，也許自己的決心會受到動搖，這是自己最沒用的地方。

　　「那些錢不用還了！」

　　「不行！我從銀行把錢匯過去！我打電話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！」

　　「……明天晚上，我們碰個面吧！」

　　她心中的天秤又開始搖擺不定了，雪子趕緊將它扶正說道：「我想用不著見面也可以還你錢的！」然而，雅史的聲音卻沒有變化。

　　「明天晚上七點，我在昨天約你的地方等你！」

　　「我一定要把錢還你！如果不能用匯款的方式，那用寄掛號的方式也行！」

　　「我等你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會等到你來為止。」

　　是雅史先掛電話的，聽筒裡一再反覆斷斷績續的「嘟──啷──」聲。

　　當面見到他的話，我一定要學錢形平次（注：日本時代劇中的捕快，專門除暴安良）。將對方摔倒在地，大聲吆喝：「哼！你別瞧不起人！」然後斜睨著臉色發青的對手，英勇地離去……雪子歪著腦袋在想，我能辦得到嗎？辦不到的話該怎麼辦呢？她又開始指責起自己的懦弱來。

　　更糟糕的是，當天，她竟忘了把最重要的信封袋帶出來。她從小到大最壞的毛病就是一遇到緊要關頭，就會糊裡糊塗地把重要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。

　　她冒著會引起課長不悅的危險拒絕加班，匆匆忙忙趕回住處。之後，卻看到菊雄神情愉快地站在門口迎接她，對她說道：「妹妹，你回來了啊！你真孝順也！」

　　「我太感動了！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！我才一說，你就馬上把錢準備好了，老爸跟老媽一定會很高興的！」

　　「哥！難不成……你把我放在鏡台前面的信封……」

　　「你別擔心！我一毛也沒用，就原封不動地拿到銀行去匯了！」

　　已經沒有時間了。雪子一臉茫然，只說了一句「我出去一下！」就跑出門外。

　　下班後再回家一趟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，又加上搭巴士換電車的班次接不上，等她趕到約定好的地點之時，已經接近七點半了。

　　我大可以爽約不去嘛！她在心中喃喃自語。身上既沒有錢可以還他，而且這個約會又是對方一意孤行訂下的……何況他也不可能會等上三十分鐘吧……儘管如此，雪子出了車站之後，仍然死命地往前奔跑。

　　雅史仍然一個人孤伶伶地等在原地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！」

　　雪子一見到他，就衝口說出了這麼一句，一半是為了自己遲到一事向他致歉，另一半則是為了自己沒有把錢帶來還而向他道歉。當她說出這句話，並向他解釋清楚整件事情的經過之後，她就已經失去自己的立場了。

　　雅史依舊笑容滿面地說道：「我已經在餐廳訂了位，我們去吃飯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可是……」

　　「你不是已經把錢用掉了嗎？那你只好陪我囉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雪子逼不得已，只得勉強說服自己跟他去餐廳。她想自己當然不會再用過去那種對他滿懷憧憬的眼光看他了，應該不會才對……「這家店，我跟我妹妹常來！」

　　雅史以一種充滿無限懷念的神態望著店內的一景一物，受到他情緒的影響，雪子的眼光也跟隨著他移動。

　　「我還在念書的時候，常和妹妹約在這裡見面，然後兩人共進晚餐。」

　　他說話的聲音，在思念中還摻雜著幾許落寞。雪子終於想起他妹妹離家出走的事。

　　「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，我曾經在這裡惹我妹妹生氣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她說我這個做哥哥的，看不出人家心裡在想什麼，也不想去了解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傷害了你，使我一直覺得過意不去。我今天來見你……就是想跟你道歉！」

　　雅史再度把視線移向雪子，她來不及躲開，兩人四目相遇的那一瞬間，她又開始心跳加速。她想自己果然無法忘懷對他的愛慕之意，此刻內心的感受，與其說是懊惱不已，倒不如說是鬆了口氣。

　　吃過飯後，兩人邊走向停車場去搭等在那裡的座車，雅史邊向雪子詢問她的電話號碼。

　　也許是受到迎面而來的晚風吹襲的緣故，雪子覺得自己比待在餐廳的時候冷靜多了。

　　「為什麼我非得告訴你不可呢？」她終於可以用冷漠的口氣對他說話了。然而，雅史卻毫不畏怯地繼續說道：「因為讓我單方面的等你來電，這未免太寂寞了吧！」

　　就在這一瞬閒，雪子心中的天秤已經傾斜到無法再還原的地步了。不過，正因為這個原因，她的內心更加感到不安。她曾經一度死心，把這一切都當成是在作夢，如今卻……「為什麼……像我這樣的人……你跟我在一起，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！」

　　雪子沒注意到，雅史的笑容蒙上了一層陰影。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注意，如果她不說一些話來貶低自己的話，她就會失掉現實感，而誤以為自己仍在作夢。

　　「像我這種人，一無是處，既沒有特殊的與趣，也不會說一些俏皮話，跟我在一起，你不會覺得無聊嗎？比起我這種乏味的女人，一定還有更多……」

　　「夠了！」雅史用極為不悅的表情跟聲音打斷她的話。

　　為什麼？她正在思考原因時，雅史已經停下腳步。

　　「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去！要你來陪我，真是抱歉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無法喜歡一個貶低自我的人！」

　　他以眼睛向打開車門等著他們坐進去的司機示意，隨即轉身離去。對於雅史態度的遽然轉變，雪子只能呆呆地佇立在原地。

　　她一坐進車內，心中便逐漸湧起一點一滴的悔意。雅史的確說得沒錯，自己為什麼要採取那種態度呢？心中的後悔逐漸變成了自我厭惡。本來應該堅持強硬的態度才對，結果卻事與願違。這是最令她感到痛心的事。

　　自己必須再強硬一點才行，至少試一次看看……雪子拿出手帕，悄悄地將它放在坐位上。手帕的角落上，有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。節儉成性偶爾對她還是有點幫助的，她終於可以稍微寬慰地展顏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在等空計程車的雅史，也陷入深深的後悔及自我厭惡之中。

　　他覺得自己似乎在遷怒他人。

　　白天，浩一郎對他說過的話，一直盤旋在他的耳際，揮之不去。

　　「就算你要結婚，也得帶個能令我滿意的女孩來見我。那位叫什麼松井的女孩，既沒有學歷跟教養，出身又不好。就算要玩的話，也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吧！像那種不入流的女孩，我勸你還是別出手的好！」

　　對父親的這一番話，他竟無可反駁。不僅如此，浩一郎還替他決定了跟神崎初惠的那門親事。這項作為更加深了他想見雪子的決心。

　　「你明白了嗎？為了公司著想，這門親事你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那小瞳的事，你怎麼說……」

　　「我跟人家說她在海外留學，所以你也別節外生枝了。」

　　「這麼做也是為公司著想嗎？還是只為了你個人的面子呢？」

　　雅史心裡明白，這句話對父親而言，至少是一種諷刺。父母的婚姻並非基於愛情，而是基於公司的利益，兩人才結合的。若不是因為這個原因，小瞳也不會離家出走的。然而，浩一郎卻回答得相當乾脆。

　　「兩方面都有！」

　　他說這話的口氣，像是在怪他多此一問。

　　他很想向父親全盤托出小瞳和健治同居一事，不過，他想到了最後，父親又會說：「那又怎麼樣？我早就不認這個女兒了！」結果總是如此。浩一郎一貫的作風是冷靜透徹、精明幹練、高傲自大……然而，面對這樣的父親，雅史卻絲毫無反擊的力量。

　　雪子爬上公寓的樓梯時，剛好碰見菊雄正準備把紅傘掛在門把上。

　　「等……等一下，哥！這麼晚了你要我上哪兒去嘛！」

　　雪子急忙跑過去，然而菊雄大吃一驚的表情顯然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，他擋在雪子前面，似乎不想讓她看到房間裡的情形。

　　「誰來了啊？」

　　「沒有啦！就是那個……哈哈！」

　　從笑得表情非常僵硬的菊雄背後，傳來一聲：

　　「發生什麼事啊？菊雄！」

　　是年輕女孩的聲音──

　　她就是小瞳。

　　「她跟室友吵架，所以才跑出來的！本來也不曉得我的門牌號碼，只記得我跟她說過住在這附近……我還問她萬一找不到我的話，她要怎麼辦？結果她說她打算一直找，直到找到為止！人家來拜託我，我總不放心讓她一個人深夜在外面遊蕩吧！」

　　「我的室友跟我在同一家店工作！」

　　小瞳此話一出，菊雄趕緊插嘴說道：「是啊是啊，在本日料理店！」雪子笑著打斷說：「是日本料理才對吧！」這次則換小瞳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：「都不是，是酒廊！」

　　「……酒廊……」

　　「我就是在那裡認識菊雄的！」

　　哎呀！這下可慘了！菊雄像是故意要避開雪子的視線似的，將身體轉向一旁。然而，雪子臉上並未出現絲毫怒意，因為她根本還不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。她只是望著優雅地端坐在那裡的小瞳，覺得她跟自己似乎十分投緣。她全身散發著一股自己身上所缺乏的魅力，那就是積極和堅強的個性。

　　雪子對她的印象，至少要比初次見到麗子的時候，好得太多了。最主要的原因還是，麗子那件事根本就是菊雄扯下的瞞天大謊，而眼前的兩人，才是最真實的。

　　不知道菊雄是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，而開始大談雪子孩提時代的糗事。

　　「這傢伙啊，在念初中的時候，曾經不小心跌到田旁邊的堆肥裡去哦！小瞳，像你這樣的人，大概不曉得什麼是堆肥吧？就是米田共，堆滿了米田共的坑，這傢伙全身都沾滿了米田共，要不是我去救她的話，她早就溺死在糞坑裡啦，哈哈哈！」

　　小瞳露出不知所措的微笑，雪子只是聽得滿臉目瞪口呆，一點生氣的表情也沒有。她深知菊雄的個性，他只要一承受到壓力，就會突然變得下流起來，就跟念幼稚園的小男孩沒什麼兩樣。

　　此時，電話響了。

　　接電話的人，正好是菊雄。

　　「你──好。我是菊雄！」他戲謔的表情頓時轉為訝異。「啊！你要找雪子嗎？」

　　難道會是他？雪子從菊雄手中接過聽筒。

　　「我是高木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現在說話方便嗎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這個……」雪子瞥了一眼不管有人在聽電話而仍在一旁嬉鬧的菊雄，然後小聲地說道：「現在是有點不方便，是，真抱歉！」

　　小瞳觀察雪子如此的舉動，點點頭，心想大概是她男朋友打來的吧！這是憑她身為女人的第六感。不過，她身為妹妹的第六感，卻完全沒有發揮作用。

　　雪子和小瞳共睡一張床。

　　兩人都久久不能入睡，並不全為了空間太擠的緣故。

　　雪子在想雅史的事，光憑他主動打電話來這點，她就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完全原諒他了。其實不光是原諒他而已，她根本對他無法忘情。不過，她自己終於明白了這點，就算自己一直無法重啟對他的愛慕之意也無所謂。

　　至於小瞳呢──

　　健治的事一直盤踞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
　　她已經知道健治向她哥哥拿錢一事。

　　健治以前一起搭檔組樂團的一位伙伴對她說：「有你這樣的女人待在他身邊，健治只會越來越沒長進！」

　　她和健治之間，吵架的頻率愈來愈高，而言歸於好的時間卻逐漸拉長。就算表面上兩人已經和好，內心還是會有疙瘩存在！

　　健治遲遲不肯替那把吉他換上新弦。

　　兩人今天早上，又像平常一樣吵了一架，健治也像往常一樣，奪門而出。

　　不過，之後的發展卻跟平常大相徑庭。小瞳跑去樂器店買吉他的弦，小心翼翼地替它換裝新弦，然後只在桌上留下一封拜拜的信。她對未來並沒有任何的打算，只知道自己目前想先離開健治身邊一陣子。

　　她無意中嘆了口氣，輕輕地轉了個身。菊雄寬大為懷的好意，令她沒齒難忘。她不由得一想，如果雅史像菊雄這種個性的話，也許他們一家人就不會各分東西了。

　　雪子注意到小瞳尚未睡著，於是對她說了這麼一句：「很抱歉！我哥哥講話比較粗魯！」

　　「哪裡！我真羨慕你們兄妹感情這麼好！」

　　「沒這回事啦！我們常常吵架呢！」

　　「……我也有個哥哥。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他在哪裡？在鄉下嗎？」

　　「在東京！」

　　「咦？可是，你剛剛不是說你是跟朋友住在一起的嗎？」

　　「我們一家人四散各地，各自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。所以……」小瞳嘆了口氣，就此打住這個話題。接著又說：「我跑出來也好，不過仔細想想，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……不知道該躲到什麼地方才好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喂，剛剛的電話，是不是你男朋友打來的啊？」

　　「咦？」雪子心急地搖頭否認道：「不是不是，沒有那回事啦！」

　　小瞳噗嗤一笑，她心想這個人還真不會撒謊耶！同時也覺得自己似乎可以跟他們兄妹成為好朋友。

　　幾天之後，雅史和雪子相約下班後，在先前兩人相遇的那家熱狗屋前碰面。

　　這次的見面，是雪子以還錢為藉口，主動約他的。正因為自己已經覺悟到無法斬斷對他的思慕之情，所以才無論如何都要把那筆謝禮退還給他。

　　雅史一面點頭一面收下雪子遞給他的信封袋，然後咬了一口熱狗說道：「你真的覺得晚餐光吃這個就行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！因為我一直希望能再有機會跟你站在這裡吃這個！」雪子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。她已經不會再用卑躬屈膝的態度去面對他了，同時也不會強迫自己要裝得強悍一些，只要保持自己原來的樣子就行了，就算做不成情侶至少也還是朋友。

　　「你太晚回去沒關係嗎？你哥哥不會擔心嗎？」「才不呢！我哥哥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，哪有時間管我！」

　　雪子一想到菊雄，不由得又是一笑。他今晚和小瞳也有約會，他出門前還神情緊張地問她：「目前最時髦的餐飲是什麼呢？是不是炒飯啊？」她開玩笑地回答他道：「現在好像流行吃火車壽司耶！」沒想到他竟然信以為真地說：「好！就去吃那個！」不曉得他現在情況如何……「你哥哥好像很風趣耶！」

　　「就是啊！他來東京工作的目的是為了賺取生活費的。」

　　「生活費？」

　　「……啊……」

　　「他要寄生活費回老家？」

　　她才剛決定今後不再對他含糊其詞的，所以決定採取不卑不亢的態度。

　　雪子簡單地向他說明事情的經過，最後露出苦笑說：「我實在沒必要連這種事都跟你說！」不過，有了一位可以傾聽她說「這種事」的知音，還是令她感到十分開心──。

　　「想不想去兒童樂園！」

　　「可是，這麼晚了應該關門了吧！」

　　「的確是，不過去看看就知道。」

　　雅史的私人轎車停靠的地點是，已經關門的兒童樂園。

　　「已經開門了耶！」

　　從前座下車的雪子，故意用逗人發笑的口氣說道。兒童樂園關門一事雖然令人感到遺憾，不過，她怎麼也無法把富家子弟的雅史跟兒童樂園聯想在一塊，這種組合未免太可笑了吧！

　　「我們進去吧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門沒鎖！」

　　雅史立刻走了進去，誠如雅史所說，門的確沒鎖。不過，就算進得了場地，那些遊樂設施也不能玩，因為連照明設備都關閉了。

　　「喂！我們這樣擅自閒進來不太好吧！我們還是回去吧！我今天已經非常開心了。」

　　雪子的態度顯得有點搖擺不定，她拉著雅史的手肘，想勸他離開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──

　　所有的燈在瞬間一起被點亮，令人目眩的光芒如同要趕走漆黑的夜晚一般，映照著他們兩人。

　　雅史轉向雪子，臉上又露出兒童般的笑容。

　　「這個時間，這裡被我們包下來了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這家兒童樂園，是我家經營的！」

　　這時，她才注意到一團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，神情緊張地排列在一旁。雅史對他們說：「辛苦你們了！」之後，拉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雪子的手，說道：「來，我們走吧！我除了工作上的需要之外，從來就沒來過這裡。你說該玩什麼好呢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索性全部都玩吧！」

　　接下來的時間，的確像置身在夢境一般。

　　旋轉木馬、雲霄飛車、咖啡杯、觀覽車……五彩繽紛的燈飾只為他們兩人閃爍：歡聲雷動的音樂也只為他們兩人吹奏。讓他們忘卻現實生活中的一切，雪子笑了，雅史也笑了，兩人自然而然地肩並著肩，手挽著手。

　　如果永遠都是這樣的夜晚，那該有多好啊……笑容滿面的雪子，眼中閃爍著少許的淚光。

　　觀覽車上靜靜轉動的七彩燈飾，目送他們走向出口。

　　雪子邊用手輕輕撫摸興奮之餘仍在發燙的臉頰，邊抬頭仰望著雅史，雅史也正以溫柔的眼神看著她。

　　「我第一次上東京來的時候，我媽媽一直不肯來送我！」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這個話題，她只是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母親──孝子的事罷了。也許在她強烈體會到幸福的那一刻，反而會想起自己身邊不幸的事。

　　「我媽媽的個性相當強，事實上家庭旅館也幾乎都由她一個人在打理，我爸爸是個不會做生意的人……所以，家庭旅館關門了，我想媽媽一定受到很大的打摯。」

　　雅史默默地聽著雪子的述說。

　　「我本以為她應該感到相當懊惱才對。可是，前幾天打電話給她的時候，她還是裝得跟平常一樣，用非常有朝氣的聲音跟我說話，這也是她堅強的地方吧！她是一位好勝又溫柔的人。」

　　「……你媽媽最後還是沒去送你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！」雪子微笑地搖搖頭。「直到發車的鈴響了，她才跑到月台上來，對我說東京很冷，千萬別感冒了，然後很生氣地取下圍在自己身上的圍巾交給我。」

　　「雖然那條圍巾很土，一點都不好看，不過我還是很開心，因為它令我感到異常地溫暖。」

　　雅史心生羨慕似地緩頰說道：「你們一家人，感情真好耶！」

　　「……可是我們在鄉下的時候，就光會吵架而已……」

　　她一邊回答，一邊想起小瞳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。對了，不知道雅史找到他妹妹了沒有。

　　然而，她還來不及問這句話，雅史的臉就已經遮住了她的視野。

　　她無法動彈，儘管心跳得非常厲害，身體卻動彈不得。

　　兩人的嘴唇逐漸靠近，她感受得到雅史的呼吸。

　　就在這一瞬間，雪子反射性地將臉別向一旁。

　　兩人之間出現一陣尷尬的沉默。

　　雅史眼睛往下瞧。放開她，轉身說了一句：「我們回去吧！」雪子對著他的後背，用微乎其微的聲音說：「對不起！」

　　「你不用跟我道歉！」雅史回答她時。並未轉過身來。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走吧！回家吧！我送你！」

　　雪子以泫然飲泣的表情說道：「沒關係！」

　　雅史停下腳步。

　　「……因為我……喜歡你……」

　　雅史轉身面對她。

　　「……我很喜歡你……」

　　兩人的影子慢慢地重疊在一起，這次雪子沒有再躲開。

　　雅史的嘴唇，既柔軟又溫暖。

第四章

　　當雪子仍沉醉在初吻的甜蜜之中時，雅史又再度打來電話。

　　這次是約她共進晚餐和看電影。他告訴雪子已經在一家法國餐廳訂好位，為了怕雪子會有心理上的壓力，他還特地先跟她說：「天氣這麼冷，晚餐去吃路邊攤的熱狗，會感冒的哦！」這點也充份表現出他的善體人意。

　　她二十四歲的生日就快到了，看來今年的生日應該會過得很浪漫才對。

　　不過，她怎麼也料想不到──

　　雅史悄悄地準備了一個與她生日無關的大禮物要送給她。

　　而且收件的地點並不是在東京，而是離東京相當遙遠的能登半島。

　　雪子的父親──忠志和母親──孝子，兩人輪流將放在茶桌上的那張名片拿起來看，然後嘆著氣。

　　名片上印的字樣，是那一家迫使家庭旅館走上日暮窮途的濱海飯店。而且在它的右上方還有一個小小的的標誌。突然來訪的人事部長，是專程來勸忠志和孝子以他們公司員工的身分，再繼續從事旅館業。

　　這項提議的確是有點違背常理，不過，那位人事部長卻說：「這是我們總公司董事長的意思，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。」末了，他又露出嘲諷的笑容說：「這該不會是您府上那位人在東京的千金，去拜託我們董事長的吧！你們還真不簡單哪！有這麼一位富有商業手腕的千金！」

　　不光是請他們到那家飯店工作而已，那位高木企業的董事長，似乎還命令那位人事部長把他們的債務移轉到雪莉飯店上。

　　兩人聽完這番像被鬼迷住的話之後，只能面面相覷，不停地長吁短嘆了。

　　到了約會那天，雪子既期待又緊張，一想到即將能再見雅史，就喜不自勝，她懷著一顆雀躍不已的心，前往約定的餐廳。

　　然而，正巧到了約定的時閒時，雅史來了電話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，我不能跟你碰面了，因為突然有緊急的公事要辦！」

　　她猜他大概是在車上用行動電話吧！因為除了有少許的雜音之外，還可以聽到來往的汽車聲。

　　「你留在那裡吃完飯再走吧！我會跟店裡的經理打聲招呼，真是不好意思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哪裡……」

　　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，雅史似乎也察覺到了，於是滿懷歉意地說了一句：「今晚我會打電話給你！」就把電話掛了，然後猛踩油門。

　　他可以感覺到坐在他身旁的人投射過來的眼光──神崎初惠正在微笑。雅史一臉僵硬的表情，故意不看她。

　　車子正由高速公路朝海邊行駛。

　　「突然約你出來，真是不好意思，不過，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，你大概不肯見我吧！」

　　「跟我見面會有什麼困擾嗎？是以前說過的那位清粥小菜的女孩嗎？還是你又另結了其他的新歡呢？」

　　初惠說話的口氣，從容不迫、充滿自信；一付不管對方是誰也不放在眼裡的態度。正因為如此，雅史側面的表情才會變得如此可怕，連聲音也變得生硬起來。

　　「我今天是為了工作而來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公司準備跟神崎產業合併，以增加銷售額，這項開發案已經在進行了。今後，我會跟你父親不斷地保持往來！」

　　他費盡心思想說些話來挖苦她。

　　不過，初惠臉上卻仍保持著悠閒的笑容。

　　「那麼，你也要跟我不斷地保持往來囉！」

　　她如此一說，然後把身體靠在雅史的肩上。

　　雪子單獨去看電影，然後一個人獨自搭電車回家。她把雅史說的那句話「今晚我會打電話給你！」當成依據。強忍住寂寞。

　　她一爬上公寓的樓梯，就聽見屋內傳來的笑聲，大概是小瞳來了吧！

　　無可奈何，雪子只好再走下樓梯。不知怎麼回事，她此刻並不想見到他們。小瞳尚未回到自己的住處，她目前輪流住在不同的商業旅館，一有空，便會像今天這樣，跑來找菊雄。雪子不知道小瞳對哥哥，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感情。不過，至少她知道，菊雄已經對小瞳神魂顛倒了。

　　他竟然迷戀上和自己妹妹同年齡的女孩……唉，這點倒是挺像他的個性嘛！一想到此，雪子不禁噗嗤一笑。只不過，笑過之後，反而倍感寂寞。

　　小瞳將盛著菜的盤子放在桌上，有點害羞地說道：「我們這樣一起做晚飯，就好像……」

　　「好像是兄妹！」菊雄邊盛飯邊說道。

　　「不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好像新婚夫婦！」

　　小瞳的話，令菊雄的雙眼為之一亮。他沒想到她會這麼說，真是一次令人欣喜的失算！如果前面能再去掉「好像」那兩個字就更完美了。

　　「喂！菊雄！我下次要回去搬行李，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去？」

　　「啊！就是去跟你吵架的那個室友住的地方嗎？」

　　「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忘掉那個人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哪個人？」

　　「跟我同居的人啊！」小瞳回答得很乾脆，「我沒跟你說過嗎？」

　　「沒……沒有，無所謂啦！反正你跟誰同居又不關我的事嘛！」

　　菊雄邊僵著臉邊哈哈哈地笑著，他整個情緒一下子跌落谷底。

　　不過，小瞳接下去所說的話，讓他低落的情緒再度攀升。

　　「我想談戀愛，我要把過去的事全部忘記，再重新談戀愛……」

　　「是啊是啊！重新談戀愛，當你驀然回首時，那人不就『近在眼前』嗎？古人不都是這麼說的嗎？遠在天邊，近在眼前。太好了！既然雪子還沒有回來，沒有法度，看來我們只好先吃這道薑汁肉片了！我到底在說什麼啊！哈哈哈哈！」

　　菊雄邊說一些無聊的俏皮話，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到小瞳「近在眼前」的位置。

　　這舉動簡直比說無聊的笑話更顯得無聊。

　　兩人吃完飯後，菊雄在洗碗，小瞳在擦桌子，就在這時候，電話響了。

　　「我去接吧？」小瞳這麼一說，兩手沾滿泡沫的菊雄便點頭答道：「也好！反正大概是雪子打回來的吧！」

　　「喂喂？」小瞳拿起聽筒說道。

　　「……今天真抱歉……」是男人的聲音。

　　「請……請問你是不是要找雪子啊？她還沒回來，不過，有什麼事，我可以替你轉達。」

　　「那麻煩你告訴她，請她回電話給我，不管多晚都無所謂！」

　　「我知道了！您貴姓？」

　　「我姓高木！」

　　難不成會是他，小瞳趕緊打消瞬間掠過的念頭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掛上電話的雅史，也跟她有同樣的念頭，聲音實在太像了。他瞥了一眼放在木架上的那張照片，那是在母親生前全家人一起合拍的照片。

　　小瞳準備回旅館，菊雄送她到樓下。

　　「我走了！菊雄，別忘了轉告雪子哦！」

　　「可是，那位叫高木的傢伙，到底找她幹嘛啊？難道他會是雪子的男朋友？對不起！我怎麼突然……」

　　「我勸你還是別干涉太多比較好！」

　　「是耶，話是不錯啦，可是……那傢伙，我早就跟她說過，如果有喜歡的男人，要先告訴我的！」

　　「有些事是很難跟哥哥啟齒的啦！我也一樣啊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不要管妹妹的事啦！好好看著我就行啦！」小瞳一說完，就招手叫菊雄靠耳過來，對他說道：「我呢……想跟菊雄你，發展新戀情！」

　　小瞳在對他發出竊竊私語的同時，還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。

　　嘴唇一離開，她便嫣然一笑地說聲：「晚安！」然後就跑開了。

　　菊雄只能用手掌摸住被親吻過的臉頰，整個人呆若木雞地目送著小瞳的背影。

　　為了讓興奮的心能稍微平靜下來，菊雄便到附近的公園散步。他才一進公園，就發覺雪子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鞦韆上。他雖然遲疑了一下，不過還是走了過去。雪子一見到他還把手按在臉頰上，便裝出極不自然的笑容問他：「你們吵架，然後你被小瞳打了一記耳光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被『ㄅㄛ』了一下……」

　　「『ㄅㄛ』？」雪子不暇思索反問之後，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「你臉頰上被「波」了一下是嗎？那又不是什麼嚴重的事，沒什麼大不了的啦！」

　　聽到這話，菊雄突然板起了臉孔。

　　「……難不成你有經驗？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這種「ㄅㄛ」的經驗，怎麼沒什麼大不了的呢？」菊雄直盯著雪子瞧。

　　「什麼嘛！那又不是正確的語言文字！」雪子盪著鞦韆，避開他的視線。

　　「你有過嗎？」

　　「真討厭耶！你以為我現在多大啊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接下來的一段時間，就只有鞦韆發出的嘎吱嘎吱聲而已。

　　「對了！」雪子裝做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：「有沒有我的電話啊？」

　　菊雄也若無其事地問道：「你在等誰的電話啊？」

　　「啊，沒有的話就算了！我只是順口問問罷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你有跟誰在交往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啦！」

　　「……先把話說在前頭喔！我最討厭那種在背地裡鬼鬼祟祟的人了！」

　　結果，菊雄還是沒有把雅史的留言轉告給雪子知道。

　　雪子等雅史的電話等了一個晚上，雅史也同樣在等她的電話，就連蒙著棉被睡覺的菊雄，也是直到天亮都還難以入睡。

　　調查公司寄來有關小瞳行蹤的最新報告，結果卻是最糟的情況。

　　（目前居住的地方不明）關於這點，他早有心理準備。問題出在後面的職業欄上寫著──（酒廊陪侍小姐）。

　　三浦將一張顏色相當庸俗的廣告傳單放在他桌上。

　　「就是這家店！我已經先去確定過了！她今天好像會去上班，聽說是大野健治那小子介紹她去的，不過他倒是已經辭職不幹了！我看他們八成是分手了！」

　　「你要去的話，就快點去！聽說她不是遲到早退，就是蹺班，連店長都唸了她老半天。」

　　「……我知道了……」

　　「你睡眠不足啊？怎麼眼睛紅紅的？」

　　他沒有對三浦說是因為等雪子電話等到深夜的緣故，而三浦卻對他的沉默起了誤解。

　　「你是跟初惠小姐去夜遊吧！有什麼進展啊？」三浦笑著問道。

　　「那是工作！」雅史有點不屑地說道：「我是在招待神崎產業！」

　　「……難不成你對那位叫松井的小姐，動了真情？」

　　雅史輕輕搖頭。

　　「我只不過是一跟她說話，心情就會變得比較平靜而已，不關她的事！」

　　「既然這樣，為了公司的發展，你也該下定決心了吧！」

　　「喏！三浦！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你想……我已經把那個人給忘了嗎……」

　　三浦聽完之後，臉色大變，似乎想再說什麼。

　　雅史則不理會他，他把那張酒廊的傳單拿在手上，站了起來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他的行動電話發出響聲。

　　「你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雪子語含怒意。雅史將聽筒緊緊靠在耳旁，心想她大概是在為昨天晚上的事生氣吧！不過，雪子打電話給他的目的，並不是為了那件事。

　　就在剛剛不久，孝子才打電話去她公司，告訴她關於高木公司要他們夫婦倆到雪莉飯店工作的事。

　　「開什麼玩笑嘛！你替我們去拒絕！不管是要我們去飯店工作也好，還是債務轉移的事也好！」孝子勃然大怒地說道：「也不先跟我們商量一下，就這麼擅作主張。」

　　她壓根兒不知道有這回事，她不暇思索地問了一句：「高木先生真的那樣做了嗎？」然後就把電話掛斷，直接撥雅史行動電話的號碼。

　　待她滔滔不絕地說完整件事情的經過後，雅史人已經離開董事長室，走到走廊外面了。

　　「我跟你說我家裡發生的那些事，並不是要你幫助我們，請你不要隨便自作主張。我們全家人會同心協力想辦法還清債務，重建家庭旅館的。我的父母都非常努力在為這件事奔波，連我也是……」

　　「我以為這樣做對你們會比較好！」雅史往廊下的電梯方向走去。

　　「我強烈拒絕！」

　　「隨你高興！」

　　他突然變得大聲起來，因為他急著想快點趕去小瞳的店。

　　雪子被雅更道突如其來的口氣，嚇得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「我現在有急事要辦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抱歉！我要掛電話了！」

　　在切斷電話的那一刻，電梯門也剛好開了。

　　雅史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加凄厲。

　　雅史實在過於心急，他應該再慢個五分鐘……不，再慢個三分鐘再走出董事長室才對。

　　他才剛要進入酒廊，就被正好出來替客人買煙的小瞳瞧見了。

　　小瞳臉色慘白地消失在人群之中，她連錢包和衣服都沒回去拿，全身只帶著夠買一包香煙的零錢，以及記憶模糊的雪子公司的電話號碼。

　　她到一家咖啡店去等雪子下班，她騙雪子說自己逃出來是為了甩開一位難纏的客人。「我大概在那家店也待不下去了吧！」她低喃道，這句話算是她的真心話。

　　「哎呀，總之，你先去我家吧！我想我哥哥應該已經回來了吧！好不好？」

　　雪子抓起帳單，取出錢包，突然從錢包裡掉出一張名片，她急忙彎身去拾取，沒想到小瞳的動作比她快了一步，小瞳撿起那張名片，上面印著（高木雅史）的名字，立即躍入她的眼簾。

　　「啊！謝謝！」

　　「……啊，哪裡……」小瞳的聲音有點發抖，「喂，這就是昨天晚上打電話來的那位高木先生嗎？」

　　這次換成雪子的聲音發顫了。

　　「他打過電話來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菊雄，他……沒告訴你嗎？」

　　雪子默默地點頭。

　　「他打電話來向你道歉，說多晚都沒關係，請你回電話給他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啊！不過，請你不要怪你哥哥！」小瞳趕緊維護菊雄。「因為是你先隱瞞他的嘛！你有菊雄這麼一位好哥哥，是多麼難得的事，你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而且……我也覺得連自己的哥哥都不能說的戀愛，還是別談的好。」

　　小瞳如此說著，並且悄悄地嘆了口氣。臉上流露出雪子所無法理解的表情。

　　之後──

　　雪子與決定去旅館投宿的小瞳分手後，一回到住處，就發覺菊雄的眼神異乎尋常，不但十分嚴肅認真，而且還充滿怒意。

　　「媽媽已經把全部的事都告訴我了！」

　　他低聲說道。他生氣的原因，有一半是氣自己的感覺遲鈍。在東京車站將他誤認為司機的男子；招待他們參加盛大舞會的高木企業的董事長；以及昨晚打電話來的「高木」先生，直到剛剛孝子打來的電話，他才好不容易恍然大悟，原來竟是同一個人。

　　「媽媽說她這個禮拜天要來東京，那天剛好是你的生日，所以她會做你最喜歡吃的壽司，好讓我們三個人一起吃……因為沒錢，所以她會搭遠程巴士來，在這裡住一晚，禮拜一早上再回去。媽媽血壓高、心臟又不好，為什麼要特地跑到東京來……你知道嗎？」

　　雪子也默默無言地回應菊雄對她的指責，她心想如果菊雄老實告訴她昨天晚上雅史打電話來的事，她今天早上打電話給雅史時，也就不會對他那麼毫不客氣了。

　　「他先請你跳舞，讓你昏了頭，再拿鈔票來貼你的臉頰，接下來不就是要你跟他上床嗎？他之所以要幫助我們，無非是要你以身相許，來回報他，不是嗎？開什麼玩笑啊！」

　　「他才不是那種人呢！」

　　「媽媽也說了，那些錢是付給你當贍養費的！」

　　「哥！像你這種粗線條的人，是不會懂的啦！你別管我！」

　　「反正我這個人就是粗漢一個！我不管你了啦！」

　　……他們兩兄妹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，吵得如此天翻地覆了。

　　雙方開始陷入冷戰，既不交談，也不打照面。

　　菊雄早早就蒙頭大睡，雪子則繃著一張臉在刷牙。

　　她注意到鏡台上擺著一條她從未見過的項鏈，旁邊還附上一張紙條，字跡十分潦草地寫著（妹妹祝你生日快樂！雖然時間有點早……）。雪子悄悄地把項鏈拿在手上，雖然那是一條類似外國人在路邊攤上賣的便宜煉子，不過在洗手台的燈光照射下，卻散發著柔和的光芒。

　　她轉身望著蒙著棉被大睡的菊雄背影，但此刻的心情卻怎麼也無法開口跟他說一聲「謝謝」。

　　這時候，雅史也筋疲力盡地回到自己的住處。

　　在酒廊乾耗數個鐘頭的疲累，此刻全壓在他的背上。小瞳並不在店內，他只聽到一位像店長的男人咆哮著：「小瞳那傢伙，又蹺班了！」這就是唯一而且是毫無意義的交叉點。

　　他為自己調了一杯威士忌加水，然後邊喝邊聽電話錄音。

　　緊接著三浦打來聯絡有關業務的電話之後，答錄機裡傳來一位女性的聲音。

　　「你還好嗎？」

　　雅史的肩膀突然聳動了一下，那是令他懷念已久的聲音。

　　「如果你無法趕來參加我的婚禮，那麼希望你在二次會的時候能來，我非常期待與你相見！我先把地點的地圖傳真給你！」

　　雅史轉向傳真機，那裡有一張署名（慶祝木原一郎先生和美琦小姐結婚酒會）的請帖。他瞥了一眼上面印的地圖，表情轉為扭曲，遂將整張紙揉碎。他將整杯威士忌加水一飲而盡之後，緊接著開始喝不加水的威士忌。

　　半夜裡電話聲響起，菊雄和雪子卻都躲在被窩裹僵直著身子，假裝睡著而不去接，事實上電話就放在他們伸手可及的地方。兩人都有預感，這電話可能是雅史打來的。然而，兩人卻都靜止不動，拼命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去接，電話反覆響了數聲之後便停了。

　　雅史邊喝著威士忌，邊悄悄地放回聽筒，他醉得相當厲害，正因為如此，才更想聽雪子的聲音。

　　儘管喝得再多，美琦那令人懷念的聲音。以及附在地圖下所寫的文字，仍無法從他的腦海中消失。

　　連那略帶圓形的字體，都令他難以忘懷：不僅令他難以忘懷，更令他黯然神傷。

　　在雪子二十四次的生日當中，今年的生日算是她情緒起伏最劇烈的一次。

　　就在數天以前，雪子還深深以為生日這天，雅史一定會陪她一起度過的。

　　然而，此刻在她眼前的，卻是正在做壽司的孝子，她坐了一天的夜車，神情顯得有點疲累。雪子已經痛下決心，不再和雅史見面了，也不再打電話給他。

　　「我根本沒跟高木先生交往，我跟他只不過是普通朋友而已！」

　　她斬釘截鐵地對孝子如此說道。

　　「可是，只不過是普通朋友，人家為什麼要替我們背債務呢？」孝子仍是一付不能理解的表情，雪子在不知不覺中也學起菊雄說過的話，她笑著說道：「他是可憐我啦！就像一些有錢人都喜歡做慈善事業的道理是一樣的！」

　　「可是呢……」孝子偷看一下雪子臉上的表情，擔心似地說道：「媽媽怕你被人家給玩弄了……媽媽還擔心萬一你真喜歡上那個人的話，該怎麼辦才好呢……」

　　「討厭啦！媽媽！人家跟他根本就沒什麼嘛！現在沒有，以後也不會有，我跟高木先生之間真的沒什麼啦！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」

　　「真的，我可以向你保證！」

　　「……那就好！這樣媽媽就可以放心地回能登半島了。」

　　孝子終於眉開眼笑了。自從上次中元節回鄉探親後，直到今天她才又有機會見到母親。母親的外貌消瘦不少，大概是家庭旅館垮了，還得辛苦地背負一身債務的關係吧！她頭上的白髮也增加了不少。讓母親替自己如此操心，雪子內心感到十分過意不去。我真的不能再跟他見面了……雪子再次自我警惕。

　　菊雄也深深能夠體會母親擔心雪子的心情。所以他才極力想找一件愉快的事，讓母親開心。

　　他陪小瞳回她住的公寓去拿行李，一路上他神情緊張地對小瞳說：「唉──這個，要我怎麼說呢……是這樣子啦，我媽媽今天從能登半島來，所以，如果你方便的話，是不是可以來我家，跟我們一起吃壽司，我想把你介紹給我媽媽認識……」

　　然而。小瞳卻幾乎沒有任何反應。她只是低著頭信步而行，似乎有什麼心事。她在想如果健治不在家就好了，但另一方面，她又覺得如果趁他不在的時候去拿行李，未免太寂寞又太狡猾了點！

　　菊雄也被小瞳異於平常的樣子給嚇到，因此說完那句話之後，就噤若寒蟬。

　　「到了！就是這裡！」

　　房間裡有燈光，表示健治在。

　　小瞳回頭望著表情僵硬，佇立在原地的菊雄，首次展露笑容。

　　「別擔心！我跟他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瓜葛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我呢！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我也很想跟你談戀愛呢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是這麼想的啦！」

　　小瞳想故意避開他的視線似的，於是去拉他的手，一起上樓。

　　敲門之後，健治默默無言，面無表情地出來開門。儘管看到菊雄站在小瞳身後，他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。小瞳和菊雄也一言不發地將衣服、化妝品等物品塞入袋子襄。健治站在屋內的角落，出神地望著他們兩人的背影。

　　「搞什麼嘛！我還以為你肯回心轉意了呢！」當他們整理好行李的時候，健治訕笑地說道。

　　菊雄替代低著頭不說話的小瞳，用充滿敵意的口氣回答道：「我們只是回來拿行李而已啊！」

　　然而。健治卻對菊雄視若無睹，他突然一把將小瞳攬到身邊，開始吻她。

　　「你……你幹什麼啊！」

　　菊雄拉開兩人，然後往健治的臉頰上揍了一拳。體型削瘦的健治吃了身強體健的菊雄這一拳之後，頹然地跪倒在地。

　　正當菊雄握緊拳頭，準備再給他第二拳的時候。

　　「住手！住手！」

　　小瞳發出尖叫聲。

　　接下來那一瞬間，出現了一幕令菊雄難以置信的畫面。

　　小瞳用自己的身體覆蓋在倒下的健治身上。

　　早就過了晚飯時間，仍不見菊雄回來。孝子和雪子無所事事地望著桌上的壽司跟生日蛋糕，已經望了快二個小時。

　　「我們先開動吧！媽媽！」

　　雪子已經等得不耐煩，正當她從冰箱取出啤酒的時候，剛好電話響了。

　　「一定是哥哥打回來的，真是的，都已經……」

　　她拿起聽筒，但卻聽不到對方的聲音，只有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　　「……喂喂？哥，是你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想見你……」

　　對方只說了這麼一句，是雅史的聲音，而且他好像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。

　　「到我家來吧！我想跟你在一起。」

　　「你到底在說什麼啊！你喝醉了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想見你……今天，我不想一個人單獨在家……」

　　掛斷電話之後，雅史仍在獨居的房間繼續喝酒。他根本沒嘗到半點酒味，他只是渾身佈滿令他刺骨錐心、悔恨莫及的傷痕。

　　早知道就不去了……他再次將手中那張捨不得丟棄的喜帖捏爛，然後丟到沙發底下。眼前再度浮現美琦穿著新娘禮服，捧著鮮花，臉上展露笑容的模樣。他混進舞會熱鬧吵雜的人群當中，在會場的入口處，遠遠地眺望著那位曾經是自己女友的笑容。他們只有一次四目相遇，美琦眨了一下眼睛，經過瞬間的躊躇之後，立刻又被輕盈的笑容給取代了。之後，他就再也無法待在那個地方，於是飛也似地逃離了會場，但又覺得自己真是沒用。

　　無論他再怎麼喝、怎麼醉，不僅無法排解心中的懊惱，反而更加深內心的煩悶。

　　雪子會來嗎……他只告訴她公寓大廈的住址，然後說會等她整晚。透過電話他仍可以感覺到她一臉為難的樣子。她也許不會來吧！她大概是不會來了！反正也無所謂。雅史拿起喝光的酒杯，再度倒入威士忌。

　　門鈴響了。

　　他一開門，看到雪子站在那裡。

　　「……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！」

　　稚史冷冷地說道。然而，他的視線卻軟弱無力地落在她的腳邊。

　　「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男人！」

　　「……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你有沒有勇氣，陪我一個晚上？」

　　雪子手上緊握著一條圍巾。那是她出門前，母親說：「今天晚上很冷！」就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來替她圍上。她跑到大馬路上去攔計程車時，這條圍巾卻在無意中從自己的脖子上掉下來。她對母親撒謊說：「公司的一位同事，突然說有要事要跟我商量！」她不知道母親是否完全相信她說的話，母親只是一言不發地送她出門。

　　她眼前浮現母親正等著她回家的身影，而雅史到現在始終不敢正視她。

　　儘管如此，雪子仍然注視著雅史說道：「在你的心中……就算只是一個角落也好……是否有我的存在？」

　　雅史仍然低著頭，不敢看她。

　　「那也無所謂！」

　　雪子將圍巾放在沙發上。然後慢慢脫掉外套，同時也取下菊雄送她的項鏈。

　　「我二十四歲的生日這天……想跟你……一起共度……」

第五章

　　天亮之後，雪子悄悄走出寢室，雅史仍在床上睡著。

　　她並不後悔，不過，也沒有半點欣喜之情，只覺得和他共度一晚，反而寂寞感倍增。

　　她在客廳整裝準備回去時，無意中發覺沙發底下有張揉成一團的紙，打開一看，原來是張請帖，裡面還有一行（好想見你）的文字，上面的署名剛好跟請帖上新娘的名字一樣。

　　雪子離開雅史的住處之後，才發覺忘了把項鍊帶出來，不過她已經沒時間再回去拿了。孝子準備搭清晨首班開往金澤的巴士回去。她連回自己公寓的時間都沒有，就直接趕往高速公路的巴士站牌。她跟出門前一樣，將圍巾拿在手上，直奔巴士站牌。此刻，若還圍著圍巾會令她喘不過氣來的，母親的思念，會令她感到窒息的。

　　她終於及時趕到，看到母親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椅子上，整個人看起來顯然比昨天更加蒼老。

　　「媽媽！」雪子氣喘呼呼地跑過來跟她說：「真對不起！」

　　「算了啦！菊雄昨晚也沒回來，連電話也沒打！」

　　孝子的眼睛紅紅的，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吧！就連笑的樣子都顯得有氣無力。

　　「你公司的那位同事，結果怎樣了？」

　　「啊……是這個樣子啦！因為她醉得不省人事，所以我不放心丟下她一個人回去！」

　　「……是嗎……」

　　「媽，該上車了！」

　　孝子拿起行李準備上車，雪子將手上的圍巾悄悄地替母親圍上。這情景與三年前她上東京時的情景相反。一思及此，雪子心中又湧起對母親撒謊的酸楚。

　　「……媽……我……」

　　孝子打斷她的話，笑著說：「我回去可以跟你爸爸說，要他放心。說你跟高木先生之間沒什麼，你們只不過是普通朋友而已。我會這樣跟你爸爸說的！」

　　巴士開動了，又重又低的引擎聲，讓雪子的心裡受到震撼。她不由得跑了起來，追著緩緩駛出的巴士大叫。

　　「不是！我是騙你的！其實昨天晚上我是去見高木先生！媽……對不起！我……喜歡高木先生……」

　　然而，這些聲音全被引擎聲所淹沒，孝子根本就聽不見。坐在靠窗位置的孝子，一邊露出和藹的笑容，一邊向她揮手。

　　對她而言，那笑容未免過於體貼……

　　直到傍晚，菊雄才一臉憔悴地回來。不過，令他憔悴的原因，卻不光是為了小瞳和健治的那件事。他一個人衝出健治的公寓之後，就獨自跑去借酒消愁，喝得酩酊大醉，全無記憶，直到早晨醒來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家愛情賓館的床上，身旁還躺著一位陌生「女子」，不，應該說是男扮女裝的「男子」。

　　儘管失戀的打擊不小，但自己竟然跟一位不男不女的人同床共枕，這未免太……菊雄不斷地苛責自己，不過，他天生就是不會說謊的人，他雖然沒有提到同床共枕的對象是位不男不女的傢伙，但還是把自己喝醉到旅館去開房間的事，一五一十地告訴雪子。

　　雪子聽了之後當然是勃然大怒，她罵道：「真令人難以相信！真低級！」

　　可是──

　　「昨晚，我真的很不想一個人獨處！」

　　菊雄神情沮喪地喃喃自語，他的聲音突然和電話裡雅史的聲音重疊在一起。

　　「男人有時候是會這樣的啦！晚上不想單獨一個人，不管對方是誰，要能讓他抱就行了。只有在抱著某個人的時候，他方可以忘掉一些他想忘掉的事。這就是男人的心情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雪子不斷告訴自己，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，她早就有此覺悟了。

　　男女只要共度一夜之後，就可以加深彼此的關係，這說不定也是謊言。

　　至少對雪子而言，和雅史的距離始終是那麼地遙遠。儘管他的人近在眼前，但兩人之間似乎還隔著一道透明的牆。

　　雪子生日過後的第三天，雅史約她出來，還交給她一張金碧輝煌的信用卡。

　　「你的生日禮物，我想了很久，但一直想不出來該送你什麼東西才好……我明天就要去神戶出差，沒時間陪你一起選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，就用這張卡去挑選你自己喜歡的東西吧！」

　　她很高興他要送她生日禮物，也很開心他在百忙之中還抽空特地交給她這張卡，不過，要她用這張卡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，這件事就……。趁菊雄不在到家裡來看她的小瞳，知道這件事之後，也相當訝異地說道：「真是太瞧不起人了！他以為人心是可以用金錢或物質來收買的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你也這麼認為嗎？」

　　「那當然！那種人，你應該對他大發脾氣才對！你乾脆一口氣給他刷掉一百萬……一百萬好像不算什麼，你就刷一千萬給他看！」

　　「一千萬！」

　　「是啊！你如果不把自己的喜怒哀樂，老老實實地表現出來的話，他根本不了解你真正的心情，如此一來，他也不會很在意你的感受啊！」

　　「……嗯……」

　　小瞳邊望著在一旁點頭的雪子，邊在心中嘆息。她為雅史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沒變的個性，感到無奈，同時也覺得他是個寂寞的人。

　　「對了，哥哥怎麼這麼晚還不回來啊！他最近每天晚上都跑去喝酒耶！」

　　「我打電話去游泳訓練班問過了，他今天請假。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！所以，我才有點擔心……」

　　小瞳的神情為之一暗，她無法將那天晚上的舉動向她解釋清楚，就算說了，她也未必能理解。但最後的結果是，小瞳又回到健治身邊，背叛了菊雄。

　　雪子將小瞳的「擔心」誤以為是她對菊雄的「體貼」，於是嫣然一笑地對她說：「哥哥的事，有勞你費心了。」

　　小瞳報以曖昧的微笑之後，說了一句：「我以前也跟你說過同樣的話，對跟哥哥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說「哥哥的事，有勞你費心了！」因為哥哥是真的很愛她……即使到了現在，我想哥哥一定還是無法忘記她的……」

　　「對了！我差點忘了你也有位哥哥耶！」

　　望著雪子天真無邪點著頭的模樣，令小瞳不得不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。

　　雪子正為自己無法掌握雅史的心一事，感到憂心如焚，偏偏此時又發生一樁對她打擊相當大的事。

　　三浦跟她說：「我有要事找你！」叫她到公司來一趟。她心想大概是正在神戶出差的雅史透過他向自己轉達什麼事吧！於是按照約定的時間，準時抵達高木公司。

　　然而，三浦根本就忘了有這回事，直到她跟櫃台的秘書說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終於現身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！對不起！我忘了！我把叫你這位清粥小菜小姐來的事都給忘了！就是你那條留在高木寢室裡的項鏈，不過我已經交給另一位秘書了，她現在又正好下班走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還特意把你叫來！我派人寄還給你好了，請你寫一下住址。」

　　「……好……」

　　她對雅史竟然把自己項鏈留在他家一事告訴三浦而感到難過，這種傷心遠超過她對三浦的憤怒。因為自己的立場被人摸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她將寫好的住址交給三浦之後，沒想到他臉上竟帶著嘲諷的笑容說道：「這時候，我勸你也該想想怎麼退場了。高木思念的是另外一位女人；不但如此，他還跟神崎初惠小姐有婚約呢！他怎麼可能跟你這位清粥小菜小姐結婚呢？」

　　雪子憤然離開，然後就衝進附近的一家寶石店，拿出雅史給她的信用卡，毫不客氣地往陳列在店最裡面的高級商品區走去。

　　她從三浦的話中可以聽得出來，令雅史思念的女人並非神崎初惠，而是另有其人，如此說來……那位名叫「美琦」的女人的存在，突然歷歷浮現在她眼前。

　　自己和神崎初惠、美琦比起來，在他心目中的地位，不過像清粥小菜而已，打從一開始，她就毫無勝算。

　　小瞳終於和菊雄在咖啡店碰面了。她不但告訴他自己想再度回到健治身邊，還跟他提到有關健治有音樂才能的事。但菊雄對小瞳的這番話，也只是左耳進右再出，根本心不在焉。

　　他指著小瞳點的霜淇淋說：「這上面一坨，看起來好像大便哦！」又開始開些低級的玩笑，他的個性就是難以面對現實。

　　連小瞳看到他這種態度，也變得有點心虛。

　　「再這樣下去的話，對健治是不太好！菊雄，如果你愛我的話，就表現得強烈一點嘛！把我從健治的身邊搶走啊！我要你表現得強烈一點！」

　　「你在說什麼啊！像那種一會兒跟你黏在一塊，一會兒又對你置之不理，那種亂七八槽的事，我這種人是應付不來的啦……」

　　「更何況，我……」他半像是不服輸，半像是在嘔氣地說道：「我又不是真心喜歡你……」

　　就在這一瞬間，一種冰冷的東西濺上他的臉，那就是霜淇淋。

　　小瞳把空的霜淇淋杯子放回桌上，瞪了菊雄一眼之後，離開了咖啡店。只不過，小瞳充滿怒意的視線，到了最後，竟然流露著哀傷。

　　一個人留在店內的菊雄，邊拿著毛巾擦臉，邊對著周圍投過來的眼光，哈哈大笑。

　　「這下我真成了冷若冰霜的男人了！不是霜，是霜淇淋，冷若霜淇淋的男人……什麼跟什麼嘛……哈哈……」

　　（前略──媽媽！前幾天我在外面放蕩，半夜還不回去，實在很抱歉。老實說，我是被一位莫名其妙的女人給拋棄了，我不知道她姓什麼，只知道她叫小瞳。總之，就是一位莫名其妙的女人！）雪子讀了一下那封信的開頭，滿臉不高興地說道：「等等，哥！你怎麼可以這樣寫呢！你這樣反而會讓媽更加擔心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因為雪子自己也正在寫信給孝子，所以才這麼說。

　　「那就把你的信讓我看看啊！」

　　「我才不要呢！」雪子趕緊將自己的信收到抽屜裡，然後轉身對菊雄說。「對了，哥！關於小瞳的事……」

　　「別提了！」

　　「你怎麼可以說人家是莫名其妙的女人嘛！你不是真的很喜歡她嗎？把自己喜歡的人說成那樣，這實在不太好吧！」

　　「你生氣的臉就像七幅門神一樣，臉頰都快掉下來了！」

　　「人家是認真在跟你討論這件事的嘛！」

　　雪子氣得如此說道之後，菊雄受她影響，也對著她大吼：「她跟以前的男朋友破鏡重圓了啦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經過一陣的沉默之後，雪子聳聳肩，嘆了一聲「哎！」遂去打開冰箱的門，取出啤酒，放在菊雄面前。

　　「你別擔心啦……」菊雄露出苦笑，打開啤酒的蓋子說：「我不在乎，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！」

　　「算了吧！在我面前，你就別逞強了喏！」

　　「……是嗎……」

　　菊雄一點一點地啜飲著苦澀的啤酒。

　　雅史從神戶出差回來之後，立刻打電話給雪子約她一起吃飯。

　　不過，雪子的心情已經不同於往昔，不再那麼雀躍不已。的確，儘管雅史的人就在她面前，她還是覺得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牆。

　　「這個還你！」雪子表情僵硬地將信用卡交給他。「你給了我這張卡之後，我就立刻跑去買了很多東西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雅史就像在收一些工作文件似地將卡收下。

　　「還有……我還買了一對鑲有鑽石的耳環，因為我一直很想要那種耳環，所以，我就一口氣買下……那大概要好幾百萬吧，因為我沒有仔細看訂價，所以……」

　　雪子戰戰兢兢地說著，然而雅史的眼神卻始終沒有看著她。他的耳邊再度傳來美琦的聲音，她昨晚打電話給他說有一群學生時代的好朋友正在一起喝酒，問他要不要過來。但是，他卻拒絕了。正因為他拒絕了她，此刻的心情才會如此暗潮洶湧。

　　她為什麼要打電話給自己呢？為什麼要寫那行的文字呢？為什麼……雪子看到雅史一直默不作聲，於是用更加愧疚的語氣說道：「對不起，我買了那麼貴重的東西……你生氣了嗎？」

　　不，雅史搖搖頭。

　　「你不是很想要嗎？那就行了！」

　　「回去吧！我送你！」

　　即使在車上，雅史也幾乎是不發一語。雪子也只有默默地、茫然地望著車窗外的景物。她真希望他大發雷霆，問她到底買了些什麼東西，難道以她身為「清粥小菜」的資格，連這點要求都算奢侈嗎……雅史的行動電話響了。

　　他聽完電話之後，臉色大變，立刻加快車速。

　　那通電話是和小瞳在同一家酒廊上班的同事打來的。雅史曾經把錢和行動電話的號碼給那個人，要他一有小瞳上班的消息，立刻通知他。好不容易，終於有了聯絡。

　　雅史不斷地超車，而且無視號誌燈的存在，以猛烈的速度直奔新宿。他連中途讓雪子下車的時間都沒有，雪子也沒問他要去什麼地方。雅史臉上的表情不僅嚴峻，還透著一股真情外露的熱度，雪子覺得這是自己初次可以窺見雅史內心的真實面。

　　雅史將車停在酒廊前，置身旁的雪子於不顧，便逕自衝進酒店，他毫不客氣地從小瞳的身後靠近她，抓住她的手之後，就給她一巴掌。

　　小瞳掙扎地想甩開他的手，雅史卻使盡渾身之力緊抓著她的手腕。

　　「跟我回去！」

　　「我不要！」

　　「跟我回家！」

　　就在這時候──

　　小瞳從雅史的背後，看到雪子呆若木雞地佇立在那兒。

　　雪子錯失了告別的良機之後，只好和小瞳一起轉往雅史的住處。一進門，她立刻用濕毛巾冰敷小瞳被打得紅腫的臉頰。小瞳跟她說了句：「對不起！我瞞了你！」

　　她也只是默默地搖頭而已，雅史聲色俱厲地說道：「你今天就住在這裡，明天我再帶你去見爸爸！」

　　「不要！我才不要回去呢！」

　　「你別擔心！我會好好跟爸爸談……」

　　「我還沒有跟健治分手，健治跟你不一樣，他不會用錢去收買人心的！你的錢我會還你！只要再回酒廊上班，把錢還你就行了嘛！」

　　「你究竟要胡鬧到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置身在如此險惡的氣氛之下，雪子感到有點坐立難安，她想避開似地起身。小瞳瞥見她的舉動之後，重新瞪著雅史說道：「你自己還不是一樣！」她發出反彈的聲音，轉為充滿挖苦的語調。「你把雪子小姐當成什麼呢？你根本不是真心在跟她交往吧！你不過是想玩玩罷了吧！」

　　雅史並沒有反駁她。雪子默默地走向玄關，只有在最後回頭看了小瞳一眼，對她說道：「你哥哥一直在找你，他一直很擔心你，所以……」

　　接下去的話，她只是用輕微的點頭替代，她想小瞳應該會懂她要說什麼，她如此相信著。不過，小瞳卻沒有再說什麼。

　　菊雄一回來，整個人就靠在窗戶旁邊，抬頭望著夜晚的天空發呆。

　　他大概還沒從失戀的創痛中恢復過來吧……雪子正想嘆氣時，菊雄突然靜靜地低喃道：「我決心好好加袖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我才不管什麼健治不健治的，那傢伙只是個搞樂團的小鬼，還燙頭髮呢！一個大男人還留長頭髮呢！長頭髮！」他的聲音愈說愈大聲，愈說愈帶勁。「還把頭髮梳成這樣……我會輸給那種渾小子嗎？」

　　「哥！我跟你說啦！你可能還不知道，小瞳是……高木……」

　　她正想開口將這件事告訴他，然而，菊雄好像完全沒在聽她說話似的。

　　「什麼──嘛！做人還是要對自己坦誠才行！我啊，說實在的……譬如說，只要一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她，我的這裡就會抽痛耶！不是我有心臟病啦，而是我以前從沒有過這種心痛的感覺哦！」

　　「……哥……」

　　「你真的愛上她了！」

　　「妹妹，你得替我的戀愛打氣加油哦！好！我一定要從那位長頭髮的男人手中把她搶過來！」

　　菊雄突然開始做起仰臥起坐來。

　　雪子看到他恢復元氣，也只能衷心地替他感到高興，她臉上露出放心的苦笑。

　　小瞳正準備離開雅史的住處。

　　「你為什麼要不告而別呢？」面對雅史咄咄逼人似的詢問，她斬釘截鐵地回答道：「因為我不需要你們，只要能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夠了，其他的東西我都不需要。就算現在也一樣，所以，哥！對不起！我要回去了，回到健治的公寓。我不想改變現在的生活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不想過跟你一樣的生活方式！」

　　小瞳的語調，不光是反駁，同時亦含有同情的意味。雅史不作任何回答，他只是默默地轉向小瞳。

　　「你還沒忘掉美琦吧！」

　　「她已經嫁人了！」此時雅史才首次緩頰說道：「美琦結婚了，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。」

　　小瞳緩緩地搖了好幾次頭：「哥……你真可憐……」

　　小瞳就這樣走出房間，雅史並沒有去追她。他覺得就算可以輕易地強迫她回來，但是自己卻沒有資格這麼做。

　　隔天，雅史打電話給雪子。

　　「昨天真謝謝你，我想如果不是你在場的話，我和小瞳是沒辦法心平氣和地好好談。」

　　「哪裡……」

　　兩人之間，保持了一陣沉默，雪子其實是有很多話想問他的，但卻遲遲難以啟齒。

　　反倒是雅史，反而開始談起自己的事來。

　　「關於初惠是我未婚妻的事，我應該跟你提過了吧！那只是我父親個人的意思，具體上也還未決定，就算我偶爾跟她見個面，但也談不上喜歡或討厭，因為工作上的關係，我有我的立場。」

　　「……是……」

　　「至於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事……因為那天剛好是我以前的女朋友結婚，她說她想見我，希望我去參加二次會，所以，我就去了，就這樣而已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那天晚上，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的，並不是誰在我身邊都無所謂，真的，我沒騙你。」

　　雅史一直強調「你」。就相信他吧！雪子點點頭。相信雅史之後，這下換她不得不為自己說謊的事向他道歉。

　　「……我沒有用你的信用卡，我是騙你的，我什麼也沒買！」她感覺得出在電話那頭的雅史一定是大吃一驚。「我只希望我們能彼此坦白。」

　　雅史並沒有回答，不過，她感覺得出來他應該會了解她說這句話的意思。

　　「我很高興你還記得要送我生日禮物，你現在把真正的實情告訴我，我也很開心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如果你還沒吃飯的話，我們一起去吃如何？我知道有家咖哩店不錯，每次都讓你請客，偶爾也該讓我……」

　　雅史的笑聲悄悄流進她的耳內，不僅如此，還有接下來的那句話「那我們該約在哪裡碰面好呢？」

　　雪子的雙眸閃閃發亮，心跳加速，仔細一想，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這個樣子了。

　　其實她根本不知道，什麼地方有好吃的咖哩店，她只知道菊雄和孝子說過，她唯一的拿手好菜就是做咖哩飯，因此，她打算做這道菜請他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菊雄正鼓足勇氣到健治的住處拜訪，他要把自己的決心化成具體的行動，不過，小瞳卻不在。

　　「她出去了，去找新工作！」健治嬉皮笑臉地說道：「這次叫她去當按摩女郎好了！」

　　「你……你這傢伙！」

　　菊雄激動得揪住健治的前襟，不過，之後就沒再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了，他滿臉不高興地想就此離去，就在這時候，他背後傳來健治有點沮喪的聲音。

　　「喂，你找她有什麼事，我替你轉達吧！」

　　「我會再來找她的！」菊雄轉過身，瞪著健治，他這句話有一半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「我會再來，直到見到她為止。」

　　健治聳聳肩把門關上，他的視線突然停在房間角落的那把吉他上，他臉上輕浮的笑容，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消失了。

　　生氣地回到住處的菊雄，突然看到家中有封郵差送來的限時專送。他一看信封是高木企業的專屬信封，裡頭裝的卻是他在雪子生日時送給她的項鏈。

　　「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……」

　　他急忙衝進屋內，開始翻箱倒櫃想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，他終於在抽屜裡找到一封雪子要寄給孝子的信。雖然那封信的封口已經被封住了，菊雄本身也有點遲疑，不過到最後他還是把那封信拆開來看。

　　信的內容剛開始是一般的問候語，緊接著就出現這樣的文字。

　　（媽。我生日的那天晚上，請您原諒我沒能和您一起共度。我要把我內心真正的想法告訴您，我喜歡高木先生，我想一定是我在暗戀他，就算把內心的愛意全部向他表白，他大概也不會接受我吧！因為我可以感覺得出來，高木先生並不想完全了解我。

　　我寫這些事，說不定會令媽媽擔心。不過，我想現在的我，已經找到一樣比燦爛奪目的寶石還要珍貴的東西，那就是喜歡上一個人這件事……）「她……她到底有什麼打算？」

　　菊雄踢了桌子一腳，便宜的桌子一下就被他踢翻了，撞到碗櫃，發出刺耳的聲音。玻璃破了。

　　菊雄不知道自己該上哪裡去才好，他就這樣衝出房間。

　　他奔下樓梯，往車站的方向跑了一會兒之後，突然停下腳步。

　　雪子正從一輛高級轎車內走出來，在車門另一側的雅史也是。

　　兩人神情愉快地交談、微笑著。雪子原先很擔心不知道自己做的咖哩合不合雅史的口味，結果雅史卻吃得非常愉快。此刻，他們臉上還殘留著開心的笑容呢！

　　然而，雪子臉上的笑容，在看到菊雄的那一瞬間，便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　　菊雄露出可怕的表情，逐步逼近雅史。

　　「等等，哥！你弄錯了，是我……」

　　「讓開！」菊雄推開插進來的雪子，雪子發出一聲尖叫後，倒在地上。雅史正準備彎下身去扶雪子，然而，菊雄卻擋在他面前。

　　「住手！哥！」

　　雪子大叫一聲之後，眼前便出現一幕令她難以置信的景象。

　　菊雄在雅史面前跪了下去，然後用近似呻吟的聲音說：「我妹妹，就拜託你了！」他保持著跪姿，額頭幾乎快貼到地面地繼續說道：「我妹妹很喜歡你，所以，拜託你！請你不要拋棄她。雖然我們家的環境跟你家比起來，相差十萬八千里……而我也跟她說過，要她對你死心的話。不過……我求求你，請你繼續和我妹妹交往……」

　　「大哥，您別這樣！請您把頭抬起來。」

　　「不要緊的！我從小就不會念書。一事無成，跟人家低頭這種事，我已經習慣了！不過，這丫頭跟我不一樣，她長得還算可愛，珠算檢定也有三、四級，就連做菜嘛……對了！她做的咖哩可是一流的哦！可說是人間美味……」

　　「哥！」

　　「你不要看她外表弱不禁風的，她可是有真材實料的哦！老師都在聯絡簿上誇她善體人意，是個好孩子。她雖然只有短大畢業，不過，跟我比起來已經很了不起了，我高中都念沒畢業呢！還有，我老爸跟老媽……」

　　「夠了！哥！求求你別再說了！」

　　「她是我們松井家……是我最寶貝的妹妹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這丫頭，對你是真心的，所以，請你也真心地跟她交往吧！請你不要拋棄她！

　　請你不要拋棄我妹妹……我拜託你……拜託你……」

　　雅史慢慢地彎下身軀，他的視線和菊雄保持同樣的高度。

　　「請你別再做這種事了！」

　　雖然他用的是近似曉以大義的口氣，不過，菊雄卻執意不肯抬起頭來，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掉淚。

　　雅史說：「我會好好珍惜她的！」

　　他轉身面向雪子，臉上露出溫和得幾乎可以包容一切的笑容。

　　「我向你保證！」

　　雖然說得很慢，不過，他確實是如此說的。

第六章

　　人們所說的「被幸福包圍的感覺」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！

　　雪子注視著剛沖洗出來的照片，微微一笑。照片上的雪子也正在笑著，站在她身旁的人，是雅史。他露出潔白的牙齒，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。這張照片是雅史帶他們去騎馬俱樂部時，菊雄用立可拍相機替他們拍的。雅史說：「大哥如果不介意的話，就一起去吧！」於是菊雄便十分老實地跟來了。雖然他真是名副其實的電燈泡，但雪子倒也能理解菊雄不放心讓他們兩人單獨約會的心情。

　　「太好了！太好了！你們兩人真相配耶！簡直就像是「東京物語」裡頭的男女主角呢！騙你們的！應該是王子和公主才對！讓我來幫你們們拍張照吧！」

　　其實一邊閒扯淡，一邊在相機面前故作姿態的菊雄，才應該拍張照片留念。菊雄的鋒頭比兩位約會的主角還健，他時而嬉鬧時而耍寶，整個人看起來就是打從心底十分開心的模樣。

　　「雪子，別緊張！用手撥一下頭髮……對對，就是這樣，輕輕撥一下，就像拍髮型照片！」

　　就在她笑得很拙的時候，菊雄按下了快門，照片上流露的笑容，似乎連同她當時的聲音：「哥！你在說什麼啊！」也一起拍了進去，不過，這張照片上的她看起來似乎比其他張都要來得幸福。

　　然而，雅史卻連沉浸在片刻幸福之中的餘暇也沒有。

　　他與神椅初惠的親事正被推波助瀾地火速進行中。

　　「神崎的父親催我們趕快下聘，說他的女兒好像正有此意的樣子。」浩一郎用略帶威脅的口吻說道。「我暫時以時間還早的理由去搪塞他，不過，你心裡應該很很清楚才對，在這個時候放手的話，我們可是會有很大的損失哦！」

　　雅史一言不發地別過頭去，表明了他內心的不悅。他本想把小瞳的事告訴他父親的，不過終究還是作罷。因為以目前的情況看來，浩一郎和小瞳彼此是死也不肯相見的。

　　「你身為董事長，應該有所自覺才對！」

　　「明白了嗎？」

　　浩一郎以為難的動作為掩飾，同旁邊的三浦使個眼色，於是三浦假裝要送浩一郎出去，和他一起走到廊下。

　　「替那傢伙清理他身邊的交往對象，這個任務就全權由你負責了！」

　　浩一郎小聲說道，等確定三浦輕輕點頭之後，他又補充了一句：「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，要不擇手段，一切就拜託你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我知道了……」

　　三浦用他一貫冷靜的態度說道。

　　至於菊雄方面，他總不能光為自己妹妹得到幸福感到高興而已，他也必須對小瞳展開行動才行。

　　他打電話去她住的地方，但小瞳不在，反而是健治似有若無地擺出一付勝利者的姿態跟他對話。

　　「小瞳最後還是回到原來的那家酒廊上班了，你想見她的話，可以到那裡指名找她啊！」他用輕浮的口氣說著，然後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誇張地笑道：「啊！不過，身上沒帶錢的話，下場可是會很慘的哦！哈哈哈！」

　　菊雄緊握著聽筒，拼命地忍住滿腔怒火。

　　「喂！像你這種男人，能帶給女人什麼幸福嘛！」

　　「我可是認真的哦！我雖然沒錢，但卻很愛她！」

　　「反正我也用舊了，你喜歡的話，就送你好了！」

　　菊雄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。「要搶的話，就趁早……」不待健治把話說完，他就把聽筒摔到一旁。

　　然而，這樣做還不能平息他的憤怒。

　　菊雄再度拿起聽筒，重新再打。

　　電話立刻接通了。「喂！」聽筒的另一頭傳來健治極為疲憊的聲音。

　　菊雄立刻說了一句臨時想到的罵人話。

　　「你媽媽的肚臍眼是凸出來的！」

　　然後就掛斷電話。這句話未免罵得太過火，而且還暴露出自己的窩囊，因為這種話只有小鬼吵架時才會搬出來，讓人覺得罵的人要比被罵的人來得愚蠢。

　　就連菊雄在罵完之後，也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情緒中。

　　「我怎麼……老是像個小鬼呢……」

　　正當他情緒極為低落的時候，雪子剛好回來了。她立刻察覺到菊雄一付無精打采的樣子。

　　「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明天要去小瞳的店找她，一定要說服她辭掉酒廊的工作，我才不會把自己心愛的女人，讓給一個醉漢呢！」

　　雪子終於痛下決心，她覺得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。菊雄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變化。誤以為她在生氣，於是急忙解釋說：「我去那裡只要點一杯啤酒就好了，不會亂花錢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不是耶！小瞳是妹妹呢！」

　　「什麼妹妹，對我來說，她可是個道道地地的女人哦！」

　　「我不是那個意思，我是說她是高木先生的妹妹。」

　　「你說什麼啊！高木先生不是你的……」

　　菊雄的腦筋，好不容易才豁然開竅。「什麼？你剛剛說什麼來著？」他細細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好大。

　　「我說小瞳是高木企業前董事長的千金啦！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我老早就想跟你說了！高木先生和小瞳是兄妹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菊雄仍是一付目瞪口呆的模樣，在震驚之餘竟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雪子一直等到菊雄的情緒稍微恢復之後，才說道：「關於小瞳的事，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，你要告訴我哦！不過，或許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吧！」

　　「你跟高木結婚的話，那我跟小瞳不就成了兄妹嗎？」菊雄一付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，用呻吟似的語調說著：「如此一來我們能談戀愛嗎？」

　　「如果要結婚的話，按照先後順序，也是哥哥先才對啊！我還沒有考慮到結婚的事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你……」

　　「只要我們現在能在一起，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。將來的事很難預料，最重要的是現在啊！」

　　雪子不由得轉為凝望遠方的眼神，她慢慢地說道。她的喃喃自語不像是對菊雄有感而發，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「什麼嘛！一付津津有味的模樣！」菊雄不耐煩似地笑道，雪子也輕輕地回笑。將來的事，難以預料；雖然對未來懷有不安，不過也充滿希望。若硬要問哪一邊佔的比例比較重，自然是不用說也知道。

　　健治用一如往常的態度，迎接工作結束後回到家的小瞳。

　　不過，卻在桌上擺了一張圖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？」小瞳用疲憊的聲音和表情問道。

　　「我曾經跟你提過我想開一家中古唱片行吧！在高圓寺有家店還不錯，這就是那家店的店面圖。我想用你哥哥給的那筆錢買下這家店來經營！」

　　健治得意洋洋地說道，他看了一下小瞳和那張圖。

　　「店開張的話，就雇你當女店員。啊！還是該由你當店長才對！不管怎麼樣，你可以辭掉酒廊的工作了，今後我有了事業基礎，就可以養你了。你肚子餓了吧？我來弄點東西給你吃，不過只剩拉麵而已。」

　　健治滔滔不絕地說著，愈說整個人愈變得開朗起來。

　　「你怎麼了？怎麼突然變得這樣？」

　　小瞳訝異地問道，她還來不及感到高興之前，就露出一臉的疑惑。

　　健治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。

　　「入我的戶口吧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我們結婚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儘管小瞳滿臉訝異地看著健治，他臉上嚴肅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。菊雄剛剛對他說過的話，仍殘留在他耳際。「我要讓你瞧瞧，看我能不能給她幸福！王八蛋！」

　　當時，要不是菊雄先掛斷電話的話，他準備用這些話罵回去。他明白菊雄是個好人，如果自己跟他沒有任何瓜葛的話，也許還能跟他成為朋友。正因為如此，所以他更不想輸給菊雄。小瞳對他的求婚不置可否，大概還在懷疑他是否是認真的吧！

　　如果自己說出要跟健治結婚的話，雅史和浩一郎會有什麼反應呢？一思及此，她的心情便感到舒暢不少。

　　就在發生那件事的第二天，雅史終於向浩一郎報告了小瞳的事。

　　「你能跟她見一次面嗎？」

　　儘管雅史求他，浩一郎仍用一臉失望的表情說道：「她離家出走時，我就已經跟她斷絕了關係。」

　　「小瞳說她不想改變目前的生活，我希望你能勸勸她。」

　　「沒有這個必要！」

　　「她如果沒有安定下來，我是不會結婚的。」

　　這就是雅史的最後一張王牌。

　　浩一郎的表情終於起了點變化。

　　「……小瞳現在人在哪裡？」

　　雅史心想，總算是往前邁了一步。不過，如果讓浩一郎見到小瞳現在的樣子，也許反而會今他大發雷霆，使得兩人的關係倒退兩步，變得更加惡化也說不定。不過，不管後果如何，不讓他們兩人見面的話，就永遠無法開始。

　　當晚，小瞳工作的酒廊，客人絡繹不絕。

　　首先來的客人是菊雄，他沉著一張臉，一付心事重重的樣子，一坐進包廂，就指名叫小瞳陪他。

　　小瞳就座後，仍保持著對待一般客人的態度說道：「歡迎光臨！你只點啤酒嗎？要不要開瓶酒？」

　　「我沒什麼錢，所以……」菊雄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過小瞳上班時的性感模樣，於是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地說道。

　　「這裡可不是沒錢人來的地方哦！」

　　「……可也不是有錢人工作的地方啊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聽說了！」他終於稍微恢復正常。「你有位年收人五千萬的哥哥，幹嘛還這麼辛苦地工作？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呢？」

　　「你跑來這裡，就是為了跟我說教？」小瞳滿臉不高興地反問。她正為健治向她求婚一事而心神蕩漾，沒想到菊雄偏偏在此時出現，來得真不是時候。

　　「不是，我不是這個意思，我……」

　　菊雄在一瞬間，突然變得吞吞吐吐，說不出話來。小瞳冷冷地瞪著他。菊雄在心慌意亂之下，腦中只閃過一句話，就是窮途末路。

　　然而，在下一瞬間，這種窮途末路的境況卻由菊雄身上轉移到小瞳身上。

　　雅史來了，在他身後的人正是浩一郎，他那張鬱怒的面孔下隱藏著幾許震驚。

　　「……爸爸……」

　　菊雄也從小瞳的囁囁和雅史僵硬的表情中，察覺出事情的端倪。

　　雅史和浩一郎到底是以客人的身分來此，所以兩人只好默默無言地和菊雄坐在同桌。小瞳也故作平靜地在一旁調加水威士忌。最後打破這項沉默的人是，天生按捺不住凝重氣氛的菊雄。

　　「款！」就在他發出怪聲的同時，他的人也跟著起身，他對浩一郎鞠躬行禮。

　　「我叫松井菊雄，我跟我妹妹經常受到雅史先生的照顧。」

　　「你妹妹？」浩一郎露出訝異的表情，轉向雅史。

　　他怎麼在這種不適當的時機，說出這種不妙的話來……雅史皺了一下眉，無奈地說道：「他是指雪子。」

　　浩一郎一臉不滿的樣子，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，不過卻被菊雄打斷，他繼續說道：「還有，我跟你們家小瞳是……唉，該怎麼說才好呢……」

　　「是朋友！」小瞳冷漠地說道。

　　「……對，是朋友，我們現在還……」

　　一到緊要關頭往往就會半途而廢的個性，促使菊雄無力地重新坐到沙發上。打從一開始，浩一郎就根本不把菊雄這種人放在眼裡。

　　「你離家出走就是為了做這種事嗎？」他低聲地對小瞳說道。「你認為在這種店工作。就能見到世面嗎？」

　　「這種店又怎麼樣？瞧不起的話，你就別來啊！」

　　「跟你在一起的男人，到底在打什麼主意？」

　　「這工作是我自己要做的，跟他無關！」

　　「人家是在玩弄你罷了！」

　　「我要跟他結婚！」

　　小瞳不由得衝口說出這句話，不光是她，就連浩一郎、雅史、菊雄聽了之後，頓時也變得啞口無言。

　　打破這次沉默的，仍然是菊雄。

　　「啊！總之呢大家還是先喝酒再說吧！喝醉的話心情也會比較舒服！這就是酒的美味所在！開瓶酒吧！來一瓶最便宜的，不不，還是要最貴的好！」

　　然而，卻沒人搭理他。

　　「已經沒什麼話好說了，我先告辭！」

　　浩一郎的表情比來的時候更加不悅，他起身離開。這下變成後退兩步的結果。雅史他們坐在位置上，他邊嘆氣邊問小瞳：「你當真嗎？」

　　小瞳只說了一句：「對不起，請你們回去！」然後，就邁到店的更裡面去了。一個是往出口走的浩一郎，另一個則是朝相反方向走的小瞳。兩人的背影都傳遞著拒絕彼此的憤怒，雅史和菊雄只能面面相覷。

　　兩人皆懷著束手無策的心情離開那家店，在繁華街上信步而行。

　　「小瞳大學畢業那年，我母親剛好去世。」雅史開始斷斷續續地談起小瞳的事。

　　「我父親當時正忙於工作，而我則在海外念書，都是她一個人在照顧我母親的。

　　經過那件事之後，她就不太愛跟我和父親說話，在家裡也變得不太愛笑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曾留意過，不過，卻沒有為她做任何事……反而任由她去，這點我也有責任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這種氣氛令菊雄有點喘不過氣來。

　　「喂！我見過和小瞳一起住的那個男的，給人的感覺不是很好，我想不管是誰看到，都會擔心的。」

　　菊雄說這話的用意，本打算藉此號召雅史和他站在同一線上，沒想到卻反而讓他更加操心。待菊雄察覺到這點時，已經為時已晚。雅史不發一語。菊雄戰戰兢兢地偷瞄一下他的側影，只見他端正的五官上清楚地烙印著心焦如焚的陰影。

　　「那……那個實際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，我不應該多嘴的，真的很抱歉。」菊雄趕緊為自己找台階下。「那就請您代我向您父親問好……」

　　「請別這樣好嗎？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你不要一下講話這麼客氣，一下又是鞠躬敬禮的嘛！」

　　雅史終於稍微展露笑容了，雖然笑得有點勉強，不過至少看起來不像在為菊雄剛說的那句話生氣。

　　「那我就此告辭，請代我向雪子問好。」

　　菊雄突然直爽地揚起手對著離去的雅史喊了一聲「喂！」菊雄的個性，不但可以迅速重新振作，同時對別人的好意也會十分坦率地照單全收。

　　沒想到那傢伙倒是個不錯的人嘛！菊雄的心情變得很好。那小子不但人長得帥、個性又好，什麼嘛！這麼一來他不就是無懈可擊嗎？他心裡覺得有點懊惱。他從小就有這種壞習慣，一旦遇到某件事，就會立刻把之前發生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。

　　然而，儘管菊雄有那種毛病，卻也不可能忘掉所有的煩惱。經過一個晚上之後，他的煩惱反而有增無減，使他的心情更為沉重。

　　他一直坐立難安，直到隔天傍晚，正好是酒廊公休的日子，於是他把小瞳叫到附近的小酒館去！

　　不過，小瞳並非單獨赴約的，健治執意要跟著來。「我媽媽的肚臍眼可不是凸出來的喔！」健治一見到菊雄，劈頭就說了這麼一句。然後，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在他和小瞳坐的那張桌子。雖然小瞳刻薄地對他說道：「你先回去吧！今天晚上我跟菊雄有話要說。」然而，健治只是嬉皮笑臉地回道：「這傢伙看起來挺風趣的，我也想跟他喝一杯！」

　　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，如果還硬要攆他走的話，就會被誤認為是個心胸狹隘的男人。菊雄就是那種喜歡在微不足道的地方，講求面子的男人。

　　「啊！算了！反正我也無所謂，我不會介意的。我們三個人就像三劍客一樣，這不是很有趣嗎？哈哈哈！哎呀！請坐嘛！你要喝點什麼呢？啤酒還是燒酒？」

　　越是盡情嬉鬧，他內心就越感到空虛。在嬉皮笑臉的健治面前，他實在無法談論嚴肅的話題。結果，他徹頭徹尾只是不斷在扮演為他們兩人助興的丑角罷了。

　　儘管如此，趁著酒醉之勢，多少傳達了一點自己的心意。

　　如果有一天當你討厭健治的時候，隨時都可以回來找我，我永遠都會等著你的小瞳也喝醉了，所以不曉得她到底真正聽進了多少。不過，他總算把自己心裡想說的話都說了，剩下唯一能做的，就只有等待而已。

　　隔天早上，菊雄一面為宿醉的頭痛和惡心所苦，一面仍不斷地告訴自己。

　　我只能等，只能等，只能等……

　　另一方面，雪子也在心中不斷重複唸道：「我只能相信他了。」

　　她下班後，被三浦叫到一家咖啡店內。

　　才剛就座，三浦就一言不發地把一個珠寶店的小盒子遞到她面前。

　　「這項鏈送你，因為你老是戴那種便宜貨。」

　　雪子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，三浦好像等這一刻等很久似的，他接著說道：「如果直接給你贍養費的話，你大概會排斥吧？所以高木就託我買點什麼東西來代替。或者你還是覺得拿錢會比較好？」

　　「……你騙人，高木先生他不會……」

　　「他是為了忘掉另一個女人，所以才跟你交往的。」三浦不留情面地說道，突然臉上又浮現輕蔑的笑容。「不過，那個女人已經跟別人結婚了。」

　　此時，雪子的腦海中掠過她生日那天晚上在雅史住處發現的傳真文字。同時，雅史也曾向她提起過，去參加前任女友的婚禮事情。

　　「唉，像你這樣的女孩，大概不懂男人心裡在想什麼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你是指美琦小姐嗎……」

　　三浦感到有點意外似地抬起頭。

　　「什麼？原來他跟你提過這件事啊！那我就不拐彎抹角，直話直說囉！今天晚上，現在他們兩人應該正在約會才對。」

　　「你終究是無法取代美琦小姐在他心中的地位啦！別看他外表好像挺善良的樣子，其實他就是那種男人。這下你討厭他了吧？我勸你還是乖乖地收下這條項鏈吧！」

　　三浦以一臉不耐煩和厭惡的口吻說著，手上拿著帳單起身往外走。

　　雪子臉色慘白地在後面追著。

　　一到黃昏，天空就變得有點詭異。他們在咖啡店裡談話的時候，外面就開始下起雨來。那是屬於秋末冷冰冰的那種雨。

　　「請等一等！我相信高木先生的為人！」

　　三浦回過頭來，他臉上露出十分厭煩的表情。雪子伸出手，似乎要把那個裝著項鏈的小盒子退還給他。

　　「這東西我不能收下！因為我根本無法討厭他！」

　　「你別胡鬧了！」

　　「我不相信你說的話！」

　　雪子幾近叫喊的話，令三浦頓時失去冷靜。

　　他用力地抓著雪子的手腕，將她拉近自己身邊，想強吻她。

　　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別故作純情的樣子了！」

　　「放開我！」

　　「反正你不是跟誰都上的嗎？」

　　「住手！」

　　三浦的手指碰到她襯衫的領子，她使勁地扭轉自己的身體，想甩開對方的手，結果不但襯衫破了，她的背包也飛到大馬路上去！

　　行駛而過的車子發出煞車聲，雪子趁那聲音令三浦感到畏怯的空隙，甩開他的手，拾起自己的背包，立刻穿越馬路。她頭也不回地死命往前跑，任雨打在自己身上，有好幾次她差點跌倒但卻仍死命地跑著，希望能跑離那個地方，越遠越好。

　　她為自己感到懊惱、憤怒、沒出息，而幾乎落淚。但又心想如果自己哭了，就表示輸了，所以她只能強忍著眼淚，一味地繼續往前跑。

　　公寓窗口透著屋內的燈光，雪子不能讓菊雄見到自己現在這件襯衫破了，全身被雨淋得濕透的狼狽樣。幸好現在雨變小了，於是她步履蹣跚地朝公園走去。

　　途中──當她走到雅史撐著紅傘等她的地方時。眼眶不禁熱了起來。再往前走一些，來到菊雄向雅史跪下，雅史開口保證說：「我會好好珍惜你妹妹的。」的地方時，她的眼皮更加沉重。

　　她強忍住淚水走到公園，從電話亭裡打電話去雅史的住處。結果是電話答錄機的聲音，要她留下自己的姓名、電話，不過，雪子卻一句也沒說就放回聽筒。正當她要把電話卡收進皮夾裡的時候，那張照片剛好映入她的眼簾，就是他們在騎馬俱樂部拍的那張照片。

　　雪子正笑著，站在她身旁的雅史也是。

　　兩人的笑容，逐漸因為她的淚眼而變得模糊。當第一滴眼淚從臉頰上滑落下來的時候，她就再也控制不住了。

　　誠如三浦所言，雅史此刻正和美琦在一起。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尷尬的沉默，走在夜晚的路上。

　　為什麼還要跟她見面呢？雅史僵硬的表情上透露著幾許悔意。她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呢？為什麼要說「好想見你」的話呢？為什麼要說「再一次」呢……還有，自己為什麼無法拋開那些話呢……剛開始一直毫無顧忌地對他說一些過往回憶的美琦，隨著道別時刻的來臨，臉上顯出略微寂寞的表情。

　　「……我們倆雖然常在一起，但我卻一點也不了解你的事，而你也一直都不肯來了解我。」

　　在她喃喃自語的目光中，微微地滲出了淚水。

　　雅史反而冷冷地說道：「是你先背叛我的，你跟別的男人……」

　　美琦打斷了他的話，這次她是很明顯地聲淚俱下。

　　「那還不都是因為你！要不是你的話，我也不會……結婚……」她似乎費盡力氣想說什麼，隨即又輕輕地搖頭。「我是為了要忘掉你才結婚的！」

　　她極力控制的感情已經達到了極限。

　　美琦哭著抱住雅史，此時雅史大可以推開依偎自己懷裹抽泣的美琦，也可以把臉別向一旁。

　　但是，雅史並沒有這樣做。

　　他無法壓抑自己高漲的情緒，於是摟住美琦的肩膀。他的內心湧起了一股懷舊的情懷，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和美琦之間，能否只用這種懷舊的思緒就劃下休止符。

第七章

　　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住處的雅史，發覺電話答錄機上的留言燈號正忽閃忽滅著。

　　當他按下「play」鍵時，剛開始沒有聲音，但過了幾分鐘後，突然傳出一陣嘹亮的聲音。

　　「晚安！我是松井！」是雪子的聲音。「我剛好到這附近來，就想順便過來看看你在不在家，結果見不到你，真遺憾！」

　　正在脫西裝的雅史神情訝異地注視著電話機，若從雪子平時開朗的程度來看，似乎顯得過度活潑，而且聲音還有點尖銳。更令他感到費解的是，他的行動電話竟連一次也沒響過。

　　「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的話，要跟我講喔！如果你已經不需要我了，請你直接跟我說清楚。到了那個時候，我一定會照你所說的話去做。我在等你的這段時間，突然想到這件事。就這樣了！拜拜！晚安！」

　　錄音帶停了，上面顯示出錄音的時間，日期已經變了，是凌晨十二點十三分。

　　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雪子在深夜等他的身影，他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掌，那掌中仍留有剛剛緊摟著美琦的觸感，當他一想到雪子不自然的開朗下所隱藏的孤獨感時，內心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便油然而生。

　　不過，美琦卻仍盤踞在他心中的某個角落。她並非以情侶的身分出現在他的回憶之中，而是栩栩如生地在他眼前微笑、哭泣。

　　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
　　光為雅史一事就弄得心神不寧的雪子，以及才剛擺脫為小瞳的事而苦惱的菊雄，沒想到又有新的問題向他們襲捲而來，而且還是起因於一項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意外。

　　他們在故鄉的母親病倒了──

　　原本身體就不是很健康的孝子，經過家庭旅館歇業、債務等事件的衝擊，加上擔心雪子和雅史之間的交往，因此自從她搭長途巴士由東京返回能登的那天開始，就一直臥病在床。剛開始她和先生忠志兩人，都以為是感冒和疲累所引起的，然而，經過一些時日，身體仍遲遲無法康復，因此他們才決定去醫院做一次精密的檢查。

　　「雪子不是說要寫信回來的嗎？怎麼一直還沒收到她的信，你媽都等得不耐煩了。一直擔心這擔心那的，躺在病床上還直叨念著……她想見雪子，想跟她好好地聊一聊呢！」

　　忠志打電話告訴菊雄母親住院一事。他壓低嗓子，用微乎其微的聲音說道。菊雄到東京來還不滿兩個月，沒想到父親的聲音，一下子就蒼老了許多。

　　「寫封信給媽吧！」菊雄對雪子說道。當初她寫給母親的那封信，想不到引發了菊雄在雅史面前下跪的那場騷動，於是到最後就不了了之，她也沒把那封信寄出去，而現在她又沒心情再重寫一封內容完全相同的信。如果她真的那樣寫，反而會今母親更加擔心。

　　不過，截至目前為止所發生的事，也沒有一件可以令母親感到欣慰的。儘管桌上躺著一疊信紙，但她卻遲遲提不起筆來，反而只能望紙興嘆。

　　雪子一口氣買了好幾本有關網球、騎馬和划船的書。她不但試著學做法國料理，還開始進修英文會話。她甚至去酒廊找小瞳，向她打聽雅史的一切愛好。雖然明白自己這種做法有點孩子氣，甚至會被人認為有點愚蠢，不過，就算別人把她當成笨女人也罷，她就是不想離開雅史。她很想拉近跟他之間的距離，即使只有一點點也行。她有這種決心的確是勇氣可嘉，不過這也是她抑鬱多日所做的妥協。

　　小瞳目睹雪子這付模樣，雖然有所遲疑，但還是撥了電話給雅史。

　　「你不要任意玩弄雪子的感情！」

　　突然來了這麼一通電話，而且又是充滿憤怒的聲音，雅史一臉困惑地說道：「什麼啊！我不懂你在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能感受雪子對你的心意，那就別再跟她……」

　　雅史打斷小瞳的話，用慌張的口氣問道：「等等，你為什麼這麼說呢？」

　　雅史此話一出，小瞳便完全瞭然於胸。其實當她在想「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」的時候，她就已經完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。

　　「雪子來找過我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她說她想成為你喜歡的類型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你不覺得她這麼做很可憐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我可以體會她的心情。」

　　「……真的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是啊……」雅史輕輕地點頭之後，轉而反問小瞳。「對了，你真的打算和跟你一起住的那個人結婚嗎？」

　　這次換小瞳變得期期艾艾了。「那又怎麼樣嘛！」她回答的語氣變得有氣無力。

　　「如果我能幫得上忙，那你就說吧？我會幫你的。」

　　「你不用突然變得這麼通情達理！我的事不用你管，反正我已經是離家出走的人了！」

　　「不管怎麼說，你還是我妹妹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禮拜天，如果你高興的話，到我這裡來嘛！我也打算叫雪子來！」雅史掛上電話之後，臉上出現扭曲的表情。

　　他之所以要在中途把話題轉移到小瞳身上，完全是為了逃避。

　　因為就在小瞳打來之前，浩一郎才剛剛告誡過他，希望他和神崎初惠的婚事能盡快定下來。

　　「是不是那位叫松井雪子的女人一直不肯退出？看來她還挺難纏的嘛！」

　　浩一郎看了身旁的三浦一眼，眼光中似乎帶有某種意義，三浦也含笑地回應他。

　　「可是……」雅史正要開口，就被浩一郎先發制人，他毫不容情地說道：「你沒想過要跟她結婚吧！」

　　他無法反駁，雖然並不想認同浩一郎說的話，不過，他說的的確沒錯。

　　「玩戀愛遊戲也不要玩得太過火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難不成你想把松井雪子的人生弄得一塌糊塗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這點他也無法反駁。

　　雅史就是在這種不知所措的情況下，衝出董事長辦公室的。他必須見她，但見了面之後，又不得不跟她說話。但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，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她。

　　他站在過去曾經撐著紅傘等她的路旁，一心一意地等著雪子回來。

　　好不容易雪子終於出現了，她手上提著書店的袋子，似乎很重的樣子。裡頭裝滿了網球、騎馬、划船、法國料理……等書籍，當然還包括了她最愛看的少女漫畫。

　　唉！雅史邊向雪子招手，邊悄悄地嘆了口氣。她的楚楚可憐令他感到心痛，但他又打從心底憎恨無法回應她心意的自己。

　　「哦！是你啊！」雪子說話的樣子異常地開朗，就跟在電話答錄機裡的聲音一模一樣。「秋天是最適合運動的季節，我正想開始練網球呢！高中的時候，我們體育老師還說過我有運動天賦呢！所以，我想再練習看看。如果你有興趣的話，那下次我們一起去打吧！我是怎麼啦！哈哈！」

　　儘管微笑著，雪子卻絕不看雅史的臉。雅史也額得有點落寞地注視著她。

　　一直等到她的笑聲愈來愈小，即將笑完的時候，雅史才開口說道：「小瞳打電話給我，說你問了她許多有關我的嗜好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認為你這樣勉強自己跟我交往，不太好。」

　　「沒有那回事……」

　　她這句話還沒說完，雅史又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：「這樣不太好哦！」

　　雪子整個人的情緒，由焦慮不安轉為不知所措，最後跌落谷底。

　　不過，雅史說這句話的用意，並非為了糟蹋雪子的一番苦心。

　　「我有樣東西要交給你！」

　　大概是贍養費吧！雪子一想到此，情緒更加低落。

　　「你昨晚一直在外面等我吧！真對不起！」

　　他一定在氣我昨晚不請自來。

　　「這先交給你吧！」

　　但是，我才不要什麼贍養費呢……雪子悲從中來地抬起頭，卻見到雅史手中拿著一樣銀色的小東西在她眼前晃動。

　　「我房間的鑰匙。」

　　「……給我的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！這樣就算過了十二點，你也可以不用回去啊！」

　　雪子呆若木雞的臉蛋，漸漸泛起了紅潮。打從一開始她發現雅史站在路邊等她的時候，她的心就涼了一半，她一直以為他是來跟自己說「再見」的。她還想至少也該感謝他一下，因為他肯直接來跟自己說那句話。

　　雅史將鑰匙悄悄放在雪子的手掌上。

　　雪子則慢慢地、用力地將它握在手中。她想此時此刻，自己並非置身在灰姑娘的童話世界裡，而是的的確確地活在現實生活中。

　　星期天。

　　小瞳做好外出的準備之後，轉身面對健治。健治則像在嘔氣似地躺在地板上，眼睛注視著天花板。

　　「喂！你用跟我哥要來的錢開店，不覺得丟臉嗎？」

　　這句話她不知已經反覆問了多少遍，但健治的回答仍然沒有任何改變。

　　「反正我都要跟你結婚了，用他那一點點錢，有什麼關係，何況你娘家多的是嘛！」

　　「我以為你起碼還保有一點自尊呢！」小瞳搖搖頭，深深地嘆了口氣。「健治你變了！我不想跟現在的你在一起了！」

　　「你說什麼啊！」

　　「我們分手吧！只要跟我在一起，你就會一蹶不振。我希望在我回來之前，你能收拾好行李，離開這裡。」

　　「……小瞳……」

　　「我希望你在最後能保持一點風度！」

　　對小瞳這番話，健治的反應是繼續盯著天花板，露出無力的笑容。

　　「這房子是用你賺來的錢租的，我也沒什麼特別想帶走的東西，你全把它們扔了也無所謂！」

　　小瞳默默地點點頭，然後打開房門。

　　「再見了！你好好保重！」

　　健治卻毫無反應。

　　小瞳來到雅史住的公寓，沒想到一進門就聽到菊雄開朗的笑聲。餐桌上擺著雪子做的燉南瓜和黑輪，菊雄則沉醉在室內的豪華裝潢中，整個人欣喜若狂。

　　當小瞳進門的時候，他興奮的情緒更達到了最高潮。

　　而且，小瞳才一入座，就開口說道：「我跟健治已經痛痛快快地分手了！」

　　此話一出，菊雄才剛入口的紅酒差點噴出來，雪子伸出去挾菜的筷子也突然停住。雅史更是以一付難以置信的表情注視著小瞳。

　　就像突然失去重心一般，經過一陣短暫沉默之後，雅史終於勉強地擠出一句話來。「你不是一直想跟他在一起的嗎？」

　　「像那種拿我工作賺來的錢去吃喝玩樂的男人，你想我跟他在一起會幸福嗎？」

　　菊雄聽小瞳這麼一說，不由得打岔說道：「就是嘛！」

　　然而，雅史並沒有隨聲附和，他用刺探小瞳真意似的眼光看著她。

　　「你不是早就知道他是那種男人，所以才離家出走的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喜歡上別的男人了。」

　　「，…」

　　「那個人一直對我非常好，所以我……」

　　這時候，菊雄像被彈了出去似地說道：「就是我！」

　　一陣不知所措的沉默再度籠罩這四人，不過，小瞳並未否定菊雄的話。

　　「我……我……小瞳，不……你妹妹她……」菊雄說話雖然變得結結巴巴、吞吞吐吐，但他卻拼命想讓雅史知道他對小瞳的心意。「我……我絕不會讓她去酒廊工作的。就像你曾經向我保證一樣，我也向你保證，我會好好對待你妹妹，絕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。」

　　小瞳對菊雄說：「你沒必要跟我哥哥解釋這些的啊！」雅史也邊點頭邊說：「我也認為你愛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，只要你自己不後悔就行了。」

　　到最後小瞳又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：「我現在喜歡菊雄。」

　　菊雄立刻高興得手舞足蹈。

　　「……你不要緊吧？」雪子和小瞳併肩走到陽台上吹風解酒，兩人邊眺望著夜景，雪子邊在一旁擔心地問她：「你真的不後悔跟他分手？」

　　小瞳只是心不在焉地望著霓虹燈顏色的變換。

　　「你別把我哥哥說的話放在心上喔！就像你哥哥說的一樣，只要你不後悔就行了。」

　　罷了罷了，小瞳吐了一口白色的氣，仍然沒把臉轉過來。雪子還真是個大好人耶！她半是出於驚愕，半是替她感到難過。

　　「你才真的該為你自己的事擔心呢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我本來不想說的，不過……我覺得你跟我哥哥不太適合，我哥哥以前有位女朋友，叫做美琦……」

　　雪子微笑地說聲：「我知道！」制止她說下去。「我知道你哥哥的心中另有其人。」

　　「你只是為了談戀愛而談戀愛？」小瞳因為一時心急說溜了嘴。「你只是愛慕他而已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那樣的！」一反小瞳的急切，雪子用非常平靜的口氣回答。

　　「那麼，到底是為什麼？你明明知道又為什麼還要那麼努力呢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不希望他討厭我。」

　　「我……並不是在談戀愛，而是陷進去，我是完全陷進去而無法自拔啊……」

　　雪子凝視著小瞳，再度對她微笑。然而，就在轉瞬之間，她臉上的笑容立刻轉為泫然飲泣的表情。

　　兩人不約而同地透過玻璃窗望著客廳，雅史和菊雄正開懷暢飲。雖然聽不見兩人在說什麼，不過菊雄似乎興高采烈地說著，雅史笑著，菊雄看到他如此的反應之後則笑得更開心，眯著眼睛接受雅史的斟酒。

　　兩位哥哥和兩位妹妹。

　　隔著一道玻璃窗，分隔成笑容滿面和長吁短嘆的兩組人馬。

　　在回家的計程車上，菊雄的心情顯得特別好。

　　「哎呀！今天晚上真幸福耶！不但小瞳平安無事地跟健治分手了，雅少爺人也很親切！」

　　雅少爺？因為是雅史，所以就簡稱做雅少爺。

　　「……真是的，怎麼隨便給人家亂取綽號……」

　　雪子不解地歪著腦袋左思右想。不過，她卻為菊雄和雅史能一團和氣地把酒言歡而感到開心。

　　「喂！青鳥正停在你的肩膀上哦！」

　　「青鳥也停在哥哥的肩膀上啊！真是太好了！哥哥，你得好好珍惜小瞳才行哦！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！我知道！」

　　菊雄邊哼邊唱著櫻田淳子的那首「幸福的青鳥」。真拿你沒辦法！雪子只好無奈地把身體扭向一旁。

　　「你一定要幸福喔！」

　　菊雄突然語重心長地說了這麼一句。「你怎麼突然這樣呢？」雪子掉轉過頭來，菊雄的臉上立刻出現有點難為情的笑容。

　　「因為媽媽一直說你很有精神。而且你也真的很有精神！」

　　「只要你幸福，爸爸、媽媽、還有我，我們松井一家人就都會覺得很幸福的。」

　　雪子不曉得自己跌入戀愛的漩渦中，究竟是幸還是不幸。

　　小瞳回到住處一看，健治果然履行約定消失無蹤。他帶走了一些個人用品，但那把最重要的吉他，卻仍留在屋內沒拿走。

　　小瞳神色黯淡地在地板上坐了下來，呆呆地望著靠在牆上的吉他。她固然想著有關健治的種種事，但更令她感到悶悶不樂的，卻是雅史的事。小瞳在臨走前，同雅史叮嚀似地說道：「哥！你說你能體會雪子的心情，也就是說你是真心的囉！」

　　在他尚未回答之前，房間的電話突然響起，雅史去接，但他只說了一句：「你現在人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電話雖然十分簡短，但雅史放回聽筒之後，剛才臉上還顯得相當開朗的神情，轉眼間便煙消雲散了。連正開門準備回去的小瞳，也不由得回過頭來看著雅史。難道會是……小瞳用視線向他探詢是誰打來的電話，雅史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，不過最後還是下定決心似地說道：「……是美琦！她說有事要跟我商量，她現在……正要過來這裡……」

　　「哥！」

　　「她已經結婚了！你不要誤會，我們只是聊聊而已，你別擔心！」

　　也只能相信他說的話了！小瞳獨自在房間內抱膝思考著。就算她想反彈，但他畢竟是自己唯一的親哥哥，因此她寧願相信他說的話。只是不知雪子和菊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，究竟是好是壞。

　　她也不清楚。一旦告訴他們，也許一切就完了。但是，相反的，如果不告訴他們，或許事情會落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也說不定。

　　正當她苦思不得其解的時候，菊雄剛好打電話來。他究竟是打來得不是時候呢？

　　還是打來得正是時候？她也弄不清楚。

　　「哎呀！我今天晚上真的太高興了！謝謝你！」

　　小瞳一聽到菊雄毫無心機的聲音，臉上的表情立刻緩和了許多，她想自己或許是被他的溫暖所吸引的吧！如此一來，她又再度想起健治的事來。

　　「我已經反省過了喔！因為我以前總認為有錢人沒一個是好東西！而且也跟你提過，剛開始我還以為高木先生只是在玩弄我妹妹雪子的感情而已呢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但是，現在就不一樣了。我覺得他啊，怎麼說呢？就好像是從天而降的人似的，當然啦！小瞳你也是……」

　　小瞳覺得如果自己再保持沉默地聽他說下去的話，自己會受不了的。

　　「喂！菊雄！」小瞳緊握著聽筒。「雪子是不是在屋內？」

　　「啊！沒有，她挺識相的，到便利超商買東西去了。」

　　「……是這樣的啦！菊雄……我覺得這件事還是要讓你知道比較好。」

　　「咦？是什麼事嘛！你儘管說不要緊，不要瞞我！」

　　「是我哥哥的事……和美琦小姐有關……」

　　「什麼？誰是美琦小姐啊？」

　　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了，小瞳閉上雙眼，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，就一口氣把整件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菊雄──。

　　奮不顧身從屋內火速衝向屋外的菊雄，在路上碰到從便利超商正要返家的雪子。

　　「哥！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別問那麼多了！你也跟我一起來吧！」

　　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？」

　　「小瞳說她哥哥有位論及婚嫁的女朋友，叫什麼美琦的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論及婚嫁？」

　　雪子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。菊雄又火上加油似地說道：「他還為了她，想放棄一切呢！」

　　「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……」

　　「所以，我才要你現在跟我一起去找他！我們去向他問個清楚。」

　　美琦取下結婚戒指。

　　「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。但是，我真的做錯了。」

　　她低著頭，突然迸出這麼一句。

　　雅史也垂著頭，聽她講。

　　兩人並非互相憎恨才分手的。是因為美琦生日的那天晚上，他因工作拖延而走不開，所以讓她白白地等了好幾個鐘頭。這件事算是導火線吧！這讓美琦覺得就算將來跟雅史結了婚，這種等待的時間還會繼續延長下去吧！她認為自己無法忍受這種滋味，於是她現在的先生，剛好填補了她當時那種寂寞的空檔。

　　但是，美琦現在卻把結婚戒指取下來。

　　「我想跟你重修舊好。現在……更令我受不了的，反而是要忘掉你這件事。」

　　雅史輕輕地搖搖頭。

　　「我送你下去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這就是你的回答嗎？」

　　「下面應該叫得到計程車才對！」

　　雅史比她早一步走出屋外，美琦也只好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後面。

　　兩人走到公寓的入口處時，雅史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說道：「就算我們重修舊好，結果一定也是一樣！」

　　「既然如此，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？」美琦邊揚手招著駛近的計程車，邊說道：「你就對我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，你就不要管我了嘛！」

　　「你在哭，我當然不能不管你啊！」

　　「可是，我……」雅史拼命地忍住開始動搖的心，打算把最後的話說完。「我並不認為跟你分手這件事是錯的。」

　　計程車停了，雅史轉身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美琦突然抓住他的手腕，讓他面對自己。然後她邊哭邊將自己的唇印在雅史的唇上，雅史並沒有避開，究竟是因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而來不及躲開呢？

　　還是他根本不想躲呢？連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
　　兩人身體慢慢分開，美琦這才坐進計程車內。

　　他既沒有目送車尾燈離開的心情，也無法在那紅色的燈光消失之前離去。於是雅史在入口處佇立了一會兒。

　　不久之後，車尾燈終於消失在黑暗之中，雅史才慢慢地轉過身。

　　菊雄和雪子站在那裡，他們看到了一切。

　　「你做了什麼啊！」菊雄開始動手毆打雅史，他第一拳準確無誤地打到雅史的臉頰，雅史被打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，菊雄於是順勢騎在他身上，然後繼續揍他。

　　「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？不是說要好好對待我妹妹的嗎？你把我妹妹當成什麼！」

　　「住手！」雪子邊哭邊抱住菊雄想制止他。「哥！住手！」

　　即使身體被雪子拉住，菊雄仍然怒不可遏。

　　「你騙我！淨說一些馬虎的話來應付我？我還信以為真呢！難道你們這些有錢人，就只知道說謊騙人嗎？別瞧不起人了！」

　　「哥！住手！我無所謂！我早就知道了！」

　　菊雄本要揚起的拳頭，在聽到雪子的叫聲之後，頓時停在空中。

　　「……你……」他轉向雪子，以近乎央求的語氣問她。「你……現在……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早就知道他心中另有其人了，我知道，我雖然知道，可是我……」

　　菊雄打了雪子一巴掌，他不想再聽她說下去了。

　　「你想我為什麼要向這傢伙低頭！你明白我是以什麼心情在他面前下跪的嗎？我不能原諒你！我絕對不能原諒你！」

　　菊雄如此大吼之後，就拋下雪子和雅史，自顧自地離開。大概是他心中的憤怒和懊悔久久無法平息吧！即使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之中，他的咆哮聲仍然響徹整條夜晚的街道。

　　雪子奔向倒在地上的雅史身旁，遞出手帕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！害你莫名其妙被揍，真抱歉！」

　　雪子的聲音並非傳進他耳內，而是在他心中迴蕩。他的心遠比挨了菊雄一拳的臉頰還來得痛。雅史起身，既沒有收下她的手帕，也沒有跟她四目相遇。

　　「……你走吧……」

　　「高木先生，我……」

　　「走吧！回去吧！」

　　雅史就這樣爬上公寓入口處的樓梯，並沒有回頭看雪子，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。

　　「難不成你想把松井雪子的人生弄得一塌糊塗嗎？」

　　浩一郎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。

　　雪子熱淚盈眶的眼神，令他的背脊感到一陣刺痛。

　　請你別再看著我了……喝得爛醉如泥的菊雄回抵公寓門口時，雪子早已經待在屋內了。當他站在門口猶豫是否要開門的這段時間，他的酒醉就已經完全清醒了。他在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雪子的情況下，走進屋內。雪子則正背對著門坐著。

　　「你去喝酒了嗎？」她用模糊、哽咽的聲音說道，同時並沒有改變身體的方向。

　　「啊！是啊……明天的天氣會很好喔！」

　　「……是嗎……」

　　「因……因為有星星嘛！雖然不是七夕，不過織女星跟牛郎星都出來了哦！他們還相親相愛地向我招手呢！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我很累了，我先去睡了哦！」雪子仍然語帶哽咽。

　　「……對了！明天日本一定是大晴天……」

　　菊雄頓時顯得無精打采，他覺得自己實在太沒出息了，因為每次一到事情的緊要關頭時，他就只會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。

第八章

　　雖然如此，他愛護妹妹的心，倒是絕不會輸給任何人。

　　他信口胡謅的天氣預報居然陰溝裹翻了船，隔天竟是傾盆大雨的天氣。於是，他們就決定晚上吃火鍋替自己打氣。一旦出了什麼事就吃火鍋，這幾乎已經成為松井家的一項傳統了。大約在十五年前，菊雄曾經因為毆打高中的導師，而被學校開除。當時，孝子怕菊雄不敢回家，因此特地準備了火鍋。

　　當雪子道出這段往事時，菊雄也點頭稱道：「沒錯沒錯！我就是循著這種特別的香味回家的……」

　　「吃到一半時，老爸連問都沒問，突然就「砰」地給了我哥一拳！」

　　雪子邊比手勢邊笑。她瞥了小瞳一眼，還好她來了，如果只有自己和菊雄兩人在的話，大概又會抱頭痛哭吧！不過無可否認的，面對小瞳，她內心還是有點難過。

　　「動不動就出手打人，是我們家的傳統，很沒水準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我認為出手打人就是不對！」

　　看到菊雄一付垂頭喪氣的模樣，小瞳趕緊解釋說：「不是這樣啦！有時候是打的人內心所受到的傷害遠比挨打的人還要來得深，不是嗎？這件事是我哥哥不對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是專程來向你們道歉的！真對不起！」

　　小瞳這麼一說，這下換雪子趕緊接口說：「你別這麼說嘛！我很堅強，很快就會沒事的。到東京來不堅強一點怎麼行呢！」她勉強笑一笑。「而且，我只要過了一個晚上，就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了。」

　　「是啊是啊！我早就忘了那傢伙的事啦！」菊雄說道。

　　「那傢伙是誰啊？有什麼事嗎？這裡是什麼地方？」雪子說道。

　　「來吧！大家吃吃喝喝，把一切煩惱都讓沖水馬桶沖走！這是我們今天吃火鍋的目的！」

　　「可是，肉片很貴吧？」

　　「什麼貴不貴，我最恨貴的肉了！」

　　「小瞳！我哥就是這個樣子，跟以前一樣都沒變！喂！哥！幫我們倒酒吧！」

　　「啊！是是！請！」

　　總之，兩人從頭到尾一直故作開朗狀。小瞳並非遲鈍到無法體會他們的用心良苦，只不過不至於笨到去拆穿別人的面具。

　　三個人表面上開開心心地談天、說笑、吃火鍋。

　　不過，當小瞳準備告辭。菊雄送她到車站的這段途中，菊雄突然對她說了一句話：「我們還是暫時不要見面吧！」

　　他說話的口氣雖然還是跟平常一樣，帶點半開玩笑的性質，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相當嚴肅。

　　「雪子從小就會玩聯想的遊戲，一提到海她就會想到山，一提到山她就會想到河流……也就是說，要怎麼講呢？如果她看到你就一定會聯想到你哥哥。總不能光是我一個人開心吧！而且我也不想瞞著雪子偷偷跟你見面……」

　　「我知道了！等她情緒穩定下來的時候，你再打電話給我吧！」

　　小瞳微微一笑，顯得楚楚可憐，讓他看了非常心痛。這一切都是雅史害的……想起此事，菊雄禁不住又火冒三丈。

　　小瞳和菊雄出去之後，雪子邊在屋內收拾善後，眼睛則不經意地瞥向電話那邊。

　　昨晚，她覺得就這樣回去會令她感到非常難以釋懷，於是在途中曾試著打電話給雅史。然而，雅史的聲音，就跟當時在公寓入口處轉身離去時一模一樣，他用硬梆梆的語調說：「請你別再打電話給我了！也別再說你喜歡我這種話了！」如果他這句話是出於自怨自艾或一時心急也就算了，但是，也有可能是他想藉此跟自己劃清界限，提出分手也說不定。她很想打電話去向他求證，但他卻叫她別打電話給他。

　　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，不，其實她知道該怎麼做的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忘掉他、討厭他。然而，就是因為她做不到，才會感到如此痛苦。

　　雖然有點遲疑，但雪子終究還是拿起了聽筒。

　　然而，就在她想按下電話號碼之際，菊雄正好回來了。雪子趕緊放回聽筒，打開在電話旁的衣櫃。

　　「啊！明天大概也會下雨吧！天氣愈來愈冷了，所以我正想把圍巾拿出來圍呢！」菊雄並未問她，她便自顧自地解釋自己的行為。光是這樣做仍今她感到有點不安吧！於是她又如了一句：「哥！我也幫你把圍巾拿出來吧！」

　　「不用了！我又不怕……」

　　最後那個「冷」字，他已經說不出來了。雪子也一言不發地凝視著衣櫃內的衣物，沒想到無意中竟看到她去參加雅史的舞會時所穿的那件白色洋裝。

　　經過一陣沉默之後。菊雄哈哈大笑。

　　「下次看哪個地方開舞會，你就再穿這件衣服偷偷溜進去，到時候，哥一定幫你找個比那傢伙更帥、更有錢的小伙子！」

　　「我不是因為他有錢，所以才喜歡他的！」

　　雪子眼睛仍注視著那件洋裝說道，她又說了不該說的話。菊雄皺著眉頭，有點老大不高興地問道：「那到底是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算了！你會笑我是傻瓜的！」

　　「才不會呢！你說說看嘛！」

　　「……因為他發現了我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我來這裡三年了，也已經習慣了。我突然有種覺悟，覺得這個世界上就算少了我一個人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的。但是，就在這個時候……他發現了我，在芸芸眾生中選了我……一百次的笑容也比不上一次他專為我而笑的笑容，光是這點，就讓我的心覺得好溫暖！所以，我也……決心要給他溫暖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立志要當時時給人溫暖的蠟燭。」

　　「說什麼傻話！」

　　「看吧！你果然笑我傻。」

　　「還會有別人的啦！一定還會有其他的傢伙發現你的啦！」

　　菊雄說了這麼一句之後，就走向玄關。「你要去哪裡啊？」經雪子一問，菊雄邊穿帆布鞋邊說：「我不想看你哭的樣子！」

　　「我不會哭的啦！」

　　「那件洋裝還是扔了吧！把它扔了！」

　　臨出門之際。菊雄轉身看了雪子一眼，他本來想對著她笑的，但臉頰卻不聽使喚。

　　雅史依然沒有跟雪子聯絡，而雪子也不敢主動打電話給他。菊雄和小瞳也盡量避不見面，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。

　　四個人當中最先展開行動的是小瞳，她把雅史叫到公園內，將一個酒廊的薪水袋原封不動地遞給他。

　　「你給健治的那筆錢，我只能先還你這些，還有，我希望你不要再跟雪子見面了。」

　　「這用不著你說，我也知道啊！」雅史不太高興地回答，然後把剛收下的薪水袋又推到她面前。「錢不用還了，你拿回去吧！」

　　「我才不想接受你的施捨呢！」

　　小瞳撥開雅史的手，薪水袋遂掉到地上。小瞳視若無睹，繼續瞪著雅史滔滔不絕地說道：「我之所以會跟健治分手，都是你害的啦！都是因為你給他錢，他才無法振作起來的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雅史慢慢地撿起地上的薪水袋，然後以平板、公事化的語調說：「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為你的事操心，就算我很想為你做些什麼，我能做的還是非常有限。我之所以會給他錢，一方面是他要求的，另一方面則是我以為這麼做會對你有所幫助。如果是因為我這麼做，而讓他變得一蹶不起的話，那他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。」他再次把信封袋硬塞給小瞳。「用不著還我錢了！既然你都已經跟他分手了，就沒必要再提這件事。」

　　小瞳低著頭收下信封袋。「是啊！健治的事，我已經……」她喃喃自語似地說道，然後揚起臉。「我現在跟菊雄……」

　　雅史打斷她的話，露出自嘲似的苦笑說：「你喜歡什麼人都無所謂，只要別像我一樣三心二意就行了！」

　　望著雅史準備離去的背影，小瞳發出泫然飲泣的聲音說道：「哥！你的心到底擺在誰的身上啊？你不是跟我說過。不會辜負她的嗎？」

　　「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的！」

　　「不明白的人是你啊！哥！你自己都不明白你自己的心意！你只是把雪子……」

　　「我喜歡她！」

　　雅史突然轉過身來，吶喊似地叫道，一舉吐露自己的心聲。小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，不由得心頭為之一震。

　　然而──

　　儘管雅史心中確實愛著雪子！他也無法將愛化成具體的行動。

　　「……我是真心喜歡她的……」

　　雅史的音調突然為之一變，轉為呻吟似地說道。不過。接下去的話他再也說不出來了。

　　「太遲了！因為雪子已經下定決心要忘掉你了！你不可以告訴她你喜歡她，一切都太遲了！」

　　雅史並沒有回答她，只是邁開腳步往前走，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。

　　當天晚上，雅史和美琦約在酒吧見面。雅史比約定時閒稍晚走進店裡，美琦一看見他，立刻笑臉相迎。從旁人的眼中看來，也許會極為理所當然地把他們視為一對情侶或是夫婦。然而，雅史卻沒有就座，他一直緊繃著臉將戒指輕輕地放在吧台上，那是美琦脫下來的結婚戒指。

　　「這是你遺忘的東西。」

　　「是我不好，我應該早點向你表明，我沒打算跟你重修舊好。」

　　美琦的臉上仍保持著微笑，她拿起戒指。

　　「我也沒打算要跟他重修舊好，這個我已經不需要了。」戒指掉進雞尾酒杯。

　　「我已經離婚了，所以，已經沒什麼問題了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別再見面了！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不想再傷害我女朋友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你到現在才注意到這點，真是差勁！」

　　這件事要怪就怪自己，美琦並沒有錯，也許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呢！他突然這麼覺得。

　　童話故事已經結束了，剩下的就只有忘掉一切了。

　　雪子一邊過日子，一邊不斷地如此告訴自己。

　　但是，想不到故事本身竟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發展。

　　一通由故鄉能登半島打來的電話，將雪子和雅史一度中斷的命運之繩，再度聯結起來。

　　孝子決定動手術，而且還是相當困難的心臟手術。

　　「我想幫你媽轉到東京的醫院去，那裡有位心臟權威的醫生，我想請他替你媽看病。因為開心臟畢竟是個相當大的手術。」

　　想必父親打電話給她之前，內心一定掙扎了很久吧！他唯恐決心會受到動搖，於是三言兩語就交代完畢。

　　「……媽的情況有那麼糟嗎？……」

　　「所以，你能找人幫忙嗎？沒有介紹信的話，醫生不會立刻替我們看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你不是說過，高木企業的董事長長你的朋友嗎？你就幫爸爸去拜託人家看看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雪子明白父親的個性，就算是對自己的女兒，他也不會輕易拜託她為自己做什麼事的。正因為如此，她更能可以體會父親此時求助無門的心境。

　　雪子撇開自己的猶豫不決，拿起電話筒。

　　在按電話號碼的時候，她突發奇想，也許自己內心深處，正為終於找到一個藉口，可以名正言順打電話給雅史，而感到雀躍不已呢！她當然很想否認，不過，她又沒有自信毅然決然地對自己說：「絕對沒這回事！」這點正是她覺得很悲哀的地方。她打的電話號碼，既非他的行動電話號碼，也不是他家裡的電話。她竟然打到公司去找他，接電話的人是三浦。「求求你！我一定要見他一面！」她用哽咽的聲音拜託他。反正已經豁出去了，就算被人家瞧不起也無所謂。

　　三浦以輕蔑的聲音，向她轉達雅史的回答。「在會議開始之前，他還有點時間可以見你。」他連同笑聲一起掛斷電話，雪子甚至沒有時間感到懊惱。

　　雅史出現在他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內，他似乎瘦了不少。

　　自從兩人認識以來，她一直覺得兩人之間有道透明的牆。如今，她終於深深地體會到，她和雅史就像是彼此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突然相遇一般。

　　她簡短地說明自己找他出來的原因之後，雅史並沒有其他的反應。

　　「除了幫你介紹醫生之外，還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？」

　　他溢於言表的關切，絲毫沒有半點虛偽或矯揉造作之情。他真是個好人！雪子在心中嘀咕了一句。不過，隨即又修正了一下，應該是大好人才對。

　　「那位岩井醫生跟我父親是多年的好朋友。應該沒什麼問題才對！我會先跟醫院打聲招呼的，一切交給我好了，你放心！」

　　「是……」緊張消除之後，她終於展露笑容了。「高木先生，你果然很了不起耶！」

　　「這不過是小事一樁，沒什麼！」雅史也露出難為情的笑容。雪子則搖頭說道：「這對我來說，可是非常大的事哦！」她突然覺得這是她首次讓自己明白了一個道理──他們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。雪子在最後又對他說了這麼一句。

　　「過去我曾經認為，高木先生你可以跟我站在同等的位置，聊一些相同的話題。

　　但是，現在的你對我而言，卻是如此的遙不可及，我知道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是有點奇怪，不過……我很感謝你的幫助。」

　　「幫助」跟「愛」是不一樣的，如今她才恍然大梧。幸好他們今天碰面了，她終於可以理清自己的情緒了。

　　雅史急忙喚住正準備起身離去的雪子。

　　然而，即使叫住她，他還是說不出任何話來。他好不容易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聲音說道：「希望你母親的手術能順利成功！」

　　雅史可以跟美琦劃清界限、保持距離，但是，換成是神崎初惠，他可就束手無策了。

　　加上浩一郎和三浦兩人似乎有意大力促成，不斷增加他和初惠接觸的機會。就連開一個招待客戶的家庭舞會，她都會出現。她的理由是「您父親叫我過來幫忙的」。當然她並不會為他的工作帶來任何困擾，反倒是因為她不但熟悉英文會話又精通各種運動，所以非常適合扮演舞會女主人的這個角色。換句話說，她是董事長夫人的最佳人選。

　　問題是……這也是唯一最大的問題，就是雅史本人並不想跟她結婚。

　　家庭舞會結束之後，雅史忍不住告訴初惠道：「我是在利用你，我是為了公司才跟你保持這種曖昧不清的關係，你覺得跟我這樣的男人結婚，會幸福嗎？」

　　初惠聽完之後，先是啞然失笑，繼而臉上露出苦笑說道：「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說什麼呢！」然後又從容不迫地附加一句：「跟你結婚，對我也有很多好處啊！所以，我會很幸福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即使我另有新歡，你也這麼覺得嗎？老實說，我根本沒想過要跟你結婚。」

　　「那個人比我好嗎？」

　　「那不是問題所在，我只是告訴你我真正的心意。」

　　「……我明白了。我先告辭了……」

　　不愧是初惠，她故意用黯然神傷的語調道別，然後走出房間。雅史以充滿自責的眼光，目送著她的背影離去。

　　然而，出了大廈、鑽進計程車內的初惠，表情立刻為之一變，一點也看不出剛剛和雅史分手時，那付楚楚可憐的模樣。計程車直接朝市中心的旅館行駛，途中，她用行動電話聯絡，得知她的「同伴」早已辦好checkin了。

　　「辛苦你了！不過，嘿！又不是要跟自己喜歡的男人結婚，看你還這麼緊抓著不放呢！」那位「同伴」如此一說，然後噗嗤一笑。

　　「我當然喜歡囉！他可是高木企業的董事長呢！」

　　「哎呀！你儘管放心好了！高木那小子不敢違抗父命的，最後他還是會乖乖地答應跟你結婚的啦！」

　　「我才不擔心呢！倒是你才要多加小心，我跟高木先生結婚之後你可不能背叛我哦！」

　　初惠這番話，不禁又讓她的「同伴」一笑。從旅館內映出一片夜景玻璃窗上，隱約可以看見一張拿著聽筒在說話的側臉，那張冷酷無情的側面輪廓，正是三浦。

　　想見小瞳，卻又不能跟她見面。菊雄終於想出一個方法來解決這個難題，就是利用已經落伍的交換日記方式。

　　當然是由菊雄先攻，他寫了一篇既不像日記又不像情書，密密麻麻、充滿濃情蜜意的文章，然後就去小瞳的公寓找她。

　　不過，當他在門口將筆記本遞給小瞳時，儘管小瞳一再請他進屋去，但他堅持不肯進去。他對小瞳說道：「我們應該利用這段無法見面的時間，來培養我們的感情，我今天只是專程送這本日記來給你看而已！」

　　「菊雄！你真的正經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耶！」小瞳目瞪口呆地說道。

　　「……你不喜歡嗎？」菊雄的表情頓時顯得有點不安。

　　「怎麼會！」小瞳搖搖頭，露出滿面笑容說道：「我很喜歡！」

　　菊雄聽了頓時滿臉通紅，直到出了公寓的走廊，他的臉還是紅通通的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健治信步地走了過來。他一注意到菊雄，便直率地揚起手向他打招呼。「喂！」他一邊撥著長髮一邊對著他說：「原來她的下一個對象就是你啊！」

　　「下一個、再下一個、再下下一個，也還是我！」菊雄不高興地說道。不過，他最後又補充了一句「大概吧？」這正是他善良的地方。健治也用下巴指著小瞳的公寓，一付莫可奈何的樣子。

　　「一切還順利吧？」

　　「啊！有點小麻煩啦！我妹妹還有我媽媽的事……，少囉嗦！我幹嘛非得一一向你報告不可啊！」

　　也罷！健治聳聳肩，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掏出鑰匙。

　　「我是來還她鑰匙的！」

　　「特地？」菊雄又顯得非常不安。「為了這個，你特地跑來？」

　　「送給你好了！如果你跟她住在一起的話。」

　　健治放開鑰匙，菊雄趕緊用雙手去接，看不出到底哪一方才是被人甩掉的男人。

　　不過，當健治看見鑰匙掉在菊雄的手上，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。

　　「你別丟下她不管，她可是非常寂寞的哦！」

　　「我才怕寂寞呢！」

　　「你沒問題的！你跟我不一樣！」

　　「是啊！你也該轉換心情，努力找尋新的戀情哦！」

　　菊雄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。他突然想到，健治跟他也算是志同道合，畢竟兩人都愛上同一個女人。

　　「我覺得你還是剪掉長髮比較好哦！」

　　「小瞳就……拜託你了……」

　　雅史依約很快地就替孝子安排好手術的日期和入院手續。

　　雪子向菊雄解釋，說這一切都是她拜託公司的同事幫她找的門路。然後又用更輕鬆的口氣對忠志說：「沒關係！沒關係！人家是高木企業的董事長嘛！是我厚著臉皮去拜託他的！」

　　孝子和忠志到東京來的交通、手術等費用，是菊雄和雪子向公司預支薪水籌出來的。他們想盡點孝道，希望能讓一向為他們操心的父母，接受萬全的治療之外也能在旅館的床上安心地睡覺，而不用睡在病床的沙發上。

　　大概是雅史能體諒孝子不安的心情吧！他特地幫她安排住在單人病房。

　　在手術前幾天就已經來到東京的孝子，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一圈。

　　不但臉上的皺紋更多、更深！就連休息喘氣時，都給人一種無依無靠的感覺。

　　孝子一躺到床上，立刻慎重其事地說道：「……我們要怎麼向高木先生道謝才好呢……」

　　在床旁邊聽到這句話的人，不光是雪子而已，菊雄也在場。

　　「你又騙我！」

　　「我只是拜託他而已，又沒怎麼樣！」

　　「既然這樣，你幹嘛瞞我啊！這沒什麼好瞞的嘛！」

　　「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！」

　　菊雄雖然閉上嘴，但眼光仍瞪著雪子不放。他固然知道這種厭惡的氣氛對母親的心臟不好，但他就是無法釋懷。

　　當菊雄被忠志催促，心不甘情不願地出去外面之後，留在病房內的雪子對著母親假笑。

　　「媽！對不起！在這種時候，我們兩個還吵架。不過，你不用放在心上，兄妹吵架就跟家常便飯一樣！」

　　「菊雄像你爸爸，動不動就生氣！」

　　「那我像媽媽，很堅強！」

　　兩人都笑得有點笨拙。

　　「雪子！」

　　「嗯？」

　　「……你準備這準備那，一定很辛苦吧！謝謝你！」

　　兩人四目相視，雪子拼命忍住淚水，搖著頭。之後，兩人就再也沒開口，只是茫然地注視著天花板。

　　手術當天，從下午就開始下起雪來，是今年的初雪。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？爸爸認識媽媽那天，正好也下雪哦！」兩人坐在手術室前的長椅上，菊雄對雪子說道。

　　「是嗎？」雪子啜飲著菊雄幫她買來的咖啡，剛剛還在走廊上來回走著的忠志，從手術開始之後，就一直跑廁所，這次也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了。

　　「是媽媽先看上高年級的爸爸哦！於是她就在放學途中，故意把手套掉在爸爸的面前。」

　　「媽媽真的那樣做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！套句現代話來說是媽媽倒追爸爸！」

　　「媽媽從以前就很堅強嘛！」

　　「你如果碰到像爸爸那樣的男人，你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。」

　　「這種事我才做不出來呢……」雪子的苦笑和咖啡的熱氣溶在一起。

　　「你真是輸給老媽了！一點都不堅強！」

　　菊雄用手指輕輕地彈著喝光的紙杯。

　　大概是吧！雪子又啜飲了一口咖啡。

　　「你都已經拜託人家了，有什麼辦法呢！不過，我告訴你，我還是不會原諒他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嗯……」

　　她看見走廊的窗外正大雪紛飛。不過，她心想這場雪大概又累積不了吧！這裡下的雪跟能登半島不一樣，落到街上的雪，不一會工夫就完全融化光了。她光看見這樣的雪，就已經過了三年。

　　到了傍晚，雪仍舊繼續下著。

　　雅史正從董事長辦公室的窗戶，茫然地注視著外面的雪。剛剛浩一郎才向他下了最後通牒。說初惠的父親希望他們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，什麼時候替他們辦結婚舞會。雅史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，只能繼續前進，只是不知道往前走的結果有沒有幸福可言，或許根本毫無關係了！

　　電話響了。

　　雅史懷著某種預感地拿起話筒。

　　他的預感果然很準。

　　「……我是松井……」

　　是雪子的聲音。她才說了這麼一句，雅史便立刻問她「情況怎樣？」他可以感覺得出來，在電話那頭的雪子似乎有點訝異。

　　「是醫生告訴我的，他說你母親今天動手術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不是特地打來告訴你這件事的……」

　　「手術順利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託高木先生的福，已經順利完成了。謝謝你！我真的非常感謝你……我打電話給你，就只是為了向你道謝而已……」

　　電話突然斷了。她最後的聲音已經幾近哽咽，她大概是怕自己的聲音一時無法控制，所以才掛斷電話的吧！此刻。雪子那付傷心欲絕的模樣，突然清楚地浮現在他眼前。

　　雅史嘆了口氣，放回聽筒之後，懷著抑鬱的愁緒再度將視線移到窗外。

　　由遠至近，大概是下雪的緣故，他發覺整條街道的遠近感竟然微妙地扭曲變形。

　　就在大廈的正下方。

　　電話亭內。

　　他看見一把紅色的雨傘。

　　是雪子。

　　雅史衝出董事長辦公室，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想，只是任由身體隨意行動。

　　大概還來得及吧！等他進入電梯內，上述的想法遂成了他內心的禱告。

　　雪子不在電話亭裡，他穿梭在人群之中。我想見她，我想見雪子。他全心全意地跑著，任雪花輕觸他臉頰、飄在他的眼睫上，弄濕他的眼皮。

　　紅色的傘。雅史繼續奔跑著，他在找尋那把有點破舊，但卻是全世界唯一一把令他終生難忘的傘。

　　最後，他終於在公園裡找到那把紅色的傘。

　　聽到由遠而近跑來的腳步聲，撐著紅傘的人慢慢轉過身來。

　　「……高木先生……」

　　在她發出喃喃自語的同時，淚水也由臉頰滾落下來。如同緊繃的弦在瞬間斷裂一般，她開始嚎啕大哭。

　　雅史緩緩地走近雪子。

　　……我喜歡你……愛意洋漾整個思緒，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。他不知道雪子是否聽得見他內心的聲音。然而，雪子的確可以和他心靈相通。

　　傘從雪子的手上掉了下來。

　　兩人的影子在黃昏中合而為一白色的雪飄落在紅色的傘上，一片、兩片，宛如白色的花瓣一般。

第九章

　　孝子的手術平安順利，手術後身體的康復情形亦堪稱順利，因此能如期出院。出院後，只需在當地醫院做定期的追蹤治療就行了。

　　雪子在歷經周遭一連串接踵而至的變故之後，現在總算可以過著風平浪靜的幸福生活了吧！

　　然而，出院當天，前來替父母送行（忠志和孝子正整裝準備回能登）的菊雄和雪子（特別是菊雄），又因為天外飛來的一席話，再度陷入愁雲慘霧的困境。

　　那就是忠志提出了打算再重新經營家庭旅館的想法。

　　「觀光協會要支援我們，所以我決定再努力看看！」

　　站在一旁的孝子也用信賴十足的眼光望著忠志，然後對他們說：「這都多虧了你爸爸，是他再三向人家低頭請求，對方才肯答應的哦！」

　　「什麼嘛！老爸！看不出你也挺有兩把刷子的嘛！討厭！平常還深藏不露呢！」

　　菊雄神情愉快地用手肘頂了忠志一下，然而忠志卻面不改色地說道：「我的話還沒說完呢！」

　　「什麼話？」雪子問道。

　　「光開家庭旅館沒辦法糊口，所以我也接下養殖生蠔的工作。」

　　「等等，老爸！這樣太勞累了吧！你都已經上了年紀了……」

　　忠志看到菊雄如此不懂得察言觀色，遂露出一付目瞪口呆的表情。

　　「不是我做，是你！」

　　「我？」

　　「我希望你利用養殖的空檔，幫我經營家庭旅館。我總不能讓你媽來做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菊雄！你回來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菊雄聽了之後，只是半張著嘴，一付呆若木雞的樣子。直到在東京車站送走了雙親之後，仍未見他從打擊中恢復過來。

　　「一下要我這樣，一下要我那樣，簡直把人當傳信鴿看待嘛！我都已經到了明辨是非的年紀了，難道還要看父母的臉色來改變我的人生嗎？」

　　「那你是要留在東京囉？」

　　雪子如此一問，然後以生氣的口氣說：「難道你忍心扔下自己的父母不管嗎？」

　　「意思就是我得回去囉？」

　　菊雄在瞬間說不出話來。其實雪子很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。因為換成是自己，她的反應大概也會跟現在的菊雄一樣吧！

　　「……反正早晚都得回去，因為我是松井家的長男，我有這個責任。」菊雄勉強找理由說服自己之後，轉身對雪子說：「對了，你這位長女怎麼樣了？是不是已經從大失戀的創痛中復原過來了呢？」

　　「大失戀？」

　　「就是……那邊不是有很高的樹木嗎？」

　　「你是說高木先生？啊……那個人我早忘了！」

　　她假裝已經忘了他，這是她和雅史之間的約定。雅史對她說：「我覺得這件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比較好，即使是在你哥哥或小瞳面前，我也希望你能保持沉默。」雪子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這件事當成秘密。如今她和雅史好不容易才又能心靈相通，但她卻不能坦率地表露這份喜悅之情。雪子心想雅史大概有他的考慮吧！事到如今，她也只能相信他了。

　　不過，菊雄卻絲毫不疑有他。

　　「是嗎？是嗎？你已經恢復精神了啊，那太好了！」

　　菊雄笑顏逐開，雪子則深感愧疚地悄然低頭。

　　雅史交給浩一郎一疊厚厚的文件，說道：「這就是萬一我們公司和神崎產業的合併計劃觸礁的話，估計可能會造成的虧損額。」

　　文件上記錄著用電腦打出的種種模擬數據，最後一欄上，排列著億位數字。

　　浩一郎滿臉驚愕地看著文件，不過，關於虧損額一事早在他的預料之中，於是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之後，抬起頭對雅史說道：「一旦公司出現這些虧損額的話，你明白會有什麼後果嗎？」

　　嗯！雅史輕輕點頭。

　　「也許我這董事長一職，會被董事會解聘吧！」

　　大概是雅史滿不在乎的口氣觸怒了他，浩一郎的聲音突然變得粗暴起來。

　　「在接下我的棒子之前，你不是早就知道，自己將來有一天得和神崎的千金結合的嗎？」

　　「我明白！」

　　「那你現在為什麼還拿這種東西給我看？」

　　「我不反對你替我進行跟初惠小姐的婚事。」

　　聽到這句話，不光是浩一郎，就連看著他們整個談話過程的三浦，都露出訝異的表情。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我總不能讓高木企業的員工流落街頭吧！」雅史露出前所未有的嚴峻表情，向浩一郎斬釘截鐵地說：「相對的，我希望這個合併計劃案能及早進行，最好在年底就能訂好契約。」

　　「這未免太操之過急了吧？」三浦急忙說道。「萬一對方有什麼意見的話……」

　　然而，雅史卻以「這應該不算是無理的要求吧！」一句話，嚴厲地封殺了三浦的反駁。

　　「你不是一直很想跟松井雪子在一起的嗎？」

　　「除非我願意放棄一切，否則那根本是不太可能的事，不是嗎？」雅史用類似挑釁的語調，回答浩一郎所提的問題。他所表現的冷酷態度，竟和三浦不相上下。

　　「可是，你不是非常……」

　　「我從未考慮過要和雪子結婚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你能不能答應我，絕對不再瞞著我，在私底下做出逼她退讓或一些無聊的事。」

　　這句話一半是針對浩一郎，另一半則是針對三浦說的。浩一郎黯然地頷首，三浦似乎也被他的氣勢所壓倒，趕忙避開他的視線。

　　浩一郎最後以再度確認他的決意的語氣問道：「真的可以替你進行跟初惠小姐的婚事嗎？」

　　雅史則低聲地回答：「是！」

　　當天晚上，菊雄約小瞳到餐廳見面。

　　「因為他幫我們介紹岩井醫生，我老爸囑咐我，要請人家吃頓飯，當面好好地向人家道謝，所以……」

　　「這麼說，我哥哥……待會兒也會來這裡囉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！我要謝謝他救了我媽！我們欠他一份人情，欠人家人情就得還人家。真悲哀！我天生就是這種個性！」

　　菊雄若無其事地標榜自己是個「重人情、講道義」的好漢。

　　「你真是個好人耶！」

　　「你喜歡嗎？」

　　「討厭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你一個人不敢見他，所以才約我出來的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小瞳如此一說，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。本以為自己作戰失敗而顯得神情懊惱的菊雄，這才轉悲為喜，露出安然的微笑。

　　「我一個人的話，搞不好一跟他談到雪子的事，又會痛毆他一頓也說不定。小瞳在的話，我就會比較安份一點。」

　　「原來是這樣啊……你還不肯原諒我哥哥啊……」

　　小瞳偷窺了一下菊雄臉上的表情，菊雄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，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，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雅史終於來了，他果然依約準時前來。

　　兩人禮貌性的打聲招呼，但菊雄卻一直不敢直視雅史，他動作相當笨拙地把禮物交給雅史。

　　「這……這個請你收下，我父母要我轉交給你，上次真是太謝謝你了！」

　　「哪裡！又不是我的功勞，岩井醫生跟我父親是舊識。你們的好意，我心領了。」

　　「……不，這個……」

　　「為了雪子的事，我也一直很想見你。」

　　「啊！不，雪子的事……」

　　「我真的覺得非常抱歉！」

　　雅史向他低頭道歉。他的態度並不卑屈，但顯得十分誠懇。

　　兩人之間持績了一陣沉默之後，菊雄才慢慢地開口說道：「請把頭抬起來！我……原諒你。老實說，我今天請你來的目的，也是為了要跟你說這句話。雪子好不容易才把你的事忘掉，所以，也請你把她忘掉。就讓過去的一切，都付諸茶水，因為茶太熱了，所以人家才說是付諸流水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他最後說的笑話，連雅史、小瞳，以及他本人都沒笑。不過，氣氛的確緩和、輕鬆多了。

　　「這是我父母特地要送你的，請你一定要收下。還有，以後雪子的事，就請你別再多管閒事了。」

　　最後那句話，是身為大哥的菊雄的真心話。

　　雅史默默地再度向他鞠躬。

　　就在同一時候，雪子則被三浦約出來。

　　剛開始他只是打電話來，不過雪子連他的聲音也不想聽，她正打算就這樣掛斷電話時，三浦卻對她說：「你哥哥在嗎？」

　　一舉衝進咖啡店的雪子，對三浦怒目而視地說：「這是我跟高木先生之間的問題，跟我哥哥無關，請你不要把他牽扯進來。」

　　「我只是想問他有關小瞳的事而已啊！」三浦臉上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說道。

　　「是他父親拜託我來問的，你哥哥跟小瞳到底是什麼關係？」

　　「……你為什麼要問這個……」

　　「他總不能老跟人家說，小瞳還在海外留學吧！他說無論如何得在舉行婚禮之前，想出對策才行！」

　　「結婚？」

　　三浦等了老半天，似乎就為了等她說這句話。他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。

　　「高木今天正式答應要跟神崎的千金小姐結婚！」

　　「不信的話，你可以直接去問他本人。結婚的日期也已經決定好了，在聖誕節當天。」

　　「……那又怎麼樣，我告辭了……」

　　雪子離席，三浦並未挽留她，只是在她的背後發出一陣冷笑而已。

　　聖誕節當天──

　　她心想一定是三浦騙她的。

　　雅史已經跟她約好，今年的聖誕節兩人要共度的。

　　她如果不相信雅史，就是不相信自己的心，如此一來，她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快被撕成粉碎了。

　　正當雅史拿起聽筒想打電話給雪子時，剛好電話響了，好像故意要打斷他似的，是三浦打來的。

　　「關於跟初惠小姐舉行婚禮一事，對方希望日期能訂在聖誕節當天……」

　　「那就按照她的意思好了，我沒有意見。」雅史不帶任何感情、非常爽快地說道。

　　跟三浦的電話就這樣結束，之後，雅史又重新打給雪子，告訴她自己跟菊雄碰面的事。

　　「他要我忘了你哦！還說叫我別再插手管你的閒事！」

　　「……很抱歉！我哥哥真的那樣跟你說啊……」

　　雪子小心翼翼地說道，不讓雅史察覺到她內心的不安。雅史對三浦跟她碰面的事。毫不知情。

　　「你不用跟我道歉，都是我不好。我還情願他再多揍我幾拳，如果那樣能讓他諒解你跟我之間的事的話……」

　　「總之，下次我會主動去見你哥哥的，所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？我會好好她跟你哥哥談，請他同意我們交往，但我想需要花一段時間就是了。」

　　雅史的這番話，讓她得到了解脫。幸好她沒有問他，關於三浦跟她說的那件事。

　　她想那些話一定是三浦說來騙她的。

　　她才剛掛電話不久，菊雄就回來了。

　　「老實說，我瞞著你跟高木見面。」他自己跟雪子如此說道，然後筆直地端坐著。雪子看到他這個樣子，也只好正襟危坐。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見那個討人厭的傢伙嗎……」

　　「為了媽媽的手術，去向人家道謝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，哥一向很重人情義理的嘛！」

　　「我也很重視祭拜租先哦！一旦結婚的話，她的哥哥、爸爸，還有高木家的歷代租先，我們都不能忽視嘛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……結婚？」

　　到剛剛為止還一直以開玩笑的方式和菊雄一問一答的雪子，這才露出十分認真的表情反問他。

　　「我是為了小瞳才原諒高木的哦！因為他畢竟是我心愛女人的哥哥，總不能恨他一輩子吧！不過，我這樣做是有點對不起你啦！」

　　「不！」雪子搖著頭回道。

　　「還有，你覺得我可以向小瞳求婚了嗎？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再做決定。」

　　「我的意見？」

　　「因為萬一我跟小瞳結婚的話，高木雅史就跟我們有親戚關係了啊！你大概不喜歡跟甩了自己的男人結成親家吧！你一定不喜歡這樣，我猜得沒錯吧！」

　　「等等！你不覺得太急了點嗎？我是無所謂啦……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我可以展開我的求婚行動了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嗯……我的事，你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
　　「太好了！」菊雄鼓足力氣說道：「總之，我會全力以赴的！」

　　真是拿他沒辦法！雪子在假笑之餘不禁悄悄地嘆了口氣。

　　身為高木企業董事長的雅史，行程表經常排得滿滿的。從一大早起，就有好幾筆生意要說。

　　早晨剛在市內的一家飯店說完一筆生意的雅史，拜託司機去幫他買一罐咖啡，於是司機便朝飯店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走去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司機的目光停留在一對從飯店走出來的男女身上。男的是三浦，而那位女的正是神崎初惠──

　　難不成他們……司機趕緊苦笑地打消這種念頭，大概是自己眼花了吧？一定是這樣沒錯。因為雅史和初惠的婚事已經正式決定了，這是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的消息。

　　司機買完咖啡回到車上時，見雅史正在後座上看著早報。

　　他皺著眉頭，露出不太愉快的表情，他最近好像常常露出這種表情。司機並未把他「眼花」的那件事當成笑話說給雅史聽，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發動著引擎。

　　菊雄終於向小瞳求婚了。

　　雖然如此，但他天生就不懂如何向人表白。於是，他趁小瞳到酒廊上班之前攔住她，然後交給她厚厚的一堆書，裡頭有他的日記、觀光手冊、還有一些從百科字典上影印下來的資料。「是這樣的啦……我……你覺得生蠔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生蠔？我很喜歡啊！」小瞳一臉錯愕地回答他。

　　「我也是！我也很喜歡生蠔！」

　　「菊雄！你想吃生蠔是不是啊？」

　　「不是耶！是這樣的……詳細的情形，我都寫在這本日記上。還有關於生蠔的謎底，以及我們家的家庭旅館所有參考資料都在這裡面。」

　　「……這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希望你能盡快回答我。狹小的日本啊！腳步那麼急促的你要去向何方啊！我得回能登半島才行！」

　　「菊雄！怎麼了？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希望你能辭掉酒廊的工作，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再見！」

　　小瞳尚未了解他這番話的含意，他已像逃命似地轉身離去。

　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……。小瞳雖然有點擔心來不及去上班，不過她還是迅速地翻閱了一下菊雄交給她的日記。

　　（你願意嫁給我嗎？菊雄）用拙劣的字跡寫著，還有另一行也是。

　　（請告訴我你的回答）小瞳出神地注視著那兩行字，就在菊雄來找她不久之前，健治才剛剛來敲過她的房門。

　　健治並未進到屋內，他只對她說了一句話：「我的吉他，你扔了嗎？」

　　小瞳搖搖頭，「我想你有一天會來拿的！」她笑著將吉他交給他。「現在再修吉他，不算太遲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你幫我換好新弦了啊？」

　　「送你的最後一份禮物！」

　　「……Thankyou…；」

　　小瞳對他微笑，他也以微笑回報小瞳。很奇怪的，當時的笑容，到現在仍殘留在小瞳心中。

　　（你願意嫁給我嗎？）菊雄手寫的那行字，一點一滴地覆蓋在那個笑容之上。

　　你明天可以挪出時間來嗎──

　　雅史在電話上對她如此說道。「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說，是件非常重要的事，在電話上說不方便，我覺得還是當面跟你說比較好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威嚴。

　　這對雪子而言，也正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。她想把菊雄和小瞳的事告訴他，如果可以的話，她還想問他跟初惠的婚事，就算不能問得這麼直接，至少她也想問他自己可以滿懷興奮地等待聖誕節的到來嗎？

　　因此，當白天有位自稱「高木」的人，到工廠來找她的時候，她還一直以為那個人一定是雅史。不過，來訪的時間出兩人約好的時間稍早，更何況兩人約好的地點是在別處啊！因此，她心想可能是他派人來傳話給自己的吧！總之……她萬萬也想不到，那位「高木先生」竟然是浩一郎。

　　雪子在咖啡店內就坐之後，臉上仍難掩驚訝之色，浩一郎則用凝重的口氣說道：「上次，我們公司的職員三浦，跟你說的話全是真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咦？」

　　「雅史一方面跟你交往，另一方面又讓我們替他進行跟初惠小姐的婚事。照這情況看來，就算他結了婚，可能還是不打算跟你斷絕來往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

　　你應該心裡有數吧？」

　　「……那是因為……」

　　「說得粗俗一點就是當人家的小老婆，對吧？」

　　浩一郎臉上泛著失望而又略帶輕蔑的微笑，望著雪子一臉僵硬的表情，於是又火上加油地說道：「造件事如果被你在能登的父母知道的話，想必他們一定會很難過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高木先生他……」

　　「難不成你還夢想他會跟你結婚？請站在雅史的立場替他想想，結婚對他來說可是一件大事，不是他個人的好惡所能決定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你無法帶給雅史幸福，我也不會祝福你們的。所以我希望你能從雅史的面前消失。這完全是為了雅史好。」

　　她大可以用許多理由來反駁他，或者就乾脆對他吼道：你別看不起人！然而，雪子的腦子似乎一片空白，無法思考任何事。浩一郎的態度也逐漸由目中無人轉成了諄諄訓誨。

　　「如果你願意在雅史面前消失的話，我就不反對小瞳跟你哥哥來往的事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小瞳是自己要脫離高木家的。但是，雅史跟她不一樣，他這次的婚事關係著高木企業以及數萬名員工的命運，萬一婚事談不成的話，他的董事長一職也將難保。

　　我不希望雅史因迷戀一時的感情，而自毀前程，也希望你不要只為自己著想，你應該多替雅史，還有你哥哥想想才對。希望你能了解我的用心良苦，拜託你！」

　　浩一郎向她深深地一鞠躬。

　　雪子一片空白的腦海中，突然浮出一絲輪廓。

　　「……這樣真的可以幫助高木先生？」

　　雪子用顫抖的聲音問道，浩一郎則滿臉自信地點點頭。

　　浩一郎離開咖啡店之後，嘆著氣鑽進一輛停在路旁的車內。

　　三蒲坐在駕駛座上，同他點頭說道：「辛苦您了！」

　　「你說得沒錯，的確是位相當難纏的女人呢！」

　　浩一郎的臉上，立刻恢復他慣有的那種既傲慢又不以為然的表情。

　　「是啊！那個女人非常迷戀董事長，如果不想點對策的話，不知道她到時會做出什麼事來。我們絕不能讓她去婚禮的會場搗亂……」

　　車子開始起動。三浦想起他那位「同伴」──神崎初惠的臉龐，禁不住噗嗤一笑。一切都按照你預定的步驟進行，他的思緒飛到初惠細白的肌膚上。

　　雪子帶著一籌莫展的表情回到住處，那句「小老婆」一直縈繞在她的耳際，揮之不去。難道這就是雅史要她不告訴任何人的本意嗎？……信箱內有一張孝子寄來的明信片。

　　（雪子，你過得還好嗎？聖誕節即將來臨，希望到那個時候，家中的家庭旅館能上軌道。我跟你爸爸兩人會好好努力的！

　　前陣子，媽媽好不容易才有機會上東京，卻因為開刀的緣故，沒能替你做些什麼，真對不起！媽媽非常希望能跟你好好聊聊，無論你說什麼，媽媽都很願意聽。

　　不能回來的話，打電話也行，讓媽媽聽聽你充滿朝氣的聲音吧！

　　請代我向高木先生問好！）

　　雪子將明信片放在桌上，嘆了口氣。她以為自己讀明信片時大概會禁不住掉淚，沒想到竟哭不出來。因為自己全身已經呈虛脫狀態，早已感受不到半點悲傷之情。

　　和雅史約好見面的時間，逐漸迫近。她想再不準備出門的話一定會來不及，但身體卻怎麼也無法動彈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菊雄的情況是──

　　他跟雪子的情況正好完全相反，整個人沉浸在幸福洋溢的氣氛中。

　　小瞳給了他答案。

　　她在交換日記上，菊雄向她求婚的那行文字下面寫上，這就是小瞳給他的答案。

　　「你答應了嗎？」他不由得大叫一聲。「是家庭旅館哦！是生蠔哦！在能登半島哦！那裡既沒有精品店也沒有時髦的地方。什麼都沒有哦！而且我還是這樣的我哦！」

　　「……你能幫我買條圍巾嗎？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還有手套！」

　　「咦？」

　　「跟東京不一樣。能登半島的冬天，一定很冷吧！」

　　小瞳嫣然一笑。

　　「不，只要有你在我身邊，能登半島就永遠都是春天！」

　　菊雄也笑得十分開心。

　　直到他和小瞳分手，只剩下他獨自一人的時候，他仍愈笑愈開心。不知不覺間，竟哼起了新沼謙治的那首歌「你願意嫁給我嗎」。不但如此，他還到超市買了許多上等的牛肉。

　　當他懷著如此興高采烈的心情，抵達公寓門口時，剛好碰上雪子正要外出。

　　「怎麼？你要出去啊？」

　　「……嗯……」

　　「今天晚上要吃烤肉哦！」菊雄高興地揚起手中超市的袋子。「因為從現在開始我會很辛苦哦！不但得向高木先生鞠躬，還得向他老爸彎腰呢！」

　　「這麼說……小瞳她……」

　　菊雄的笑容終於達到了最高點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啦！我本來還想等你先找到了幸福，再考慮自己的婚事的！」

　　「討厭！我不是跟你說過，別把我的事放在心上的嗎？」雪子的臉上拼命擠出假笑，然後趕緊邁出腳步。「我會早點回來的！」

　　「咦！我等你哦！難得今天要吃烤肉！嘻嘻嘻！」

　　雪子走得十分急促，已經快趕不上跟雅史約好的時間了。她心想見了面之後，就向他求證一下吧！她只能以這種心情讓僵硬的身子勉強移動。

　　然而，雪子只不過才走了數百公尺，卻又停住腳步。

　　她一直凝視著菊雄用輕快的腳步跳上公寓樓梯的背影，到底是先跟他說了比較好呢？還是最好什麼都別說……菊雄感覺到她在看他，於是回過身來問：「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哥……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恭喜你！」

　　她只能這麼說，也只能對著他笑。正因為想極力壓抑自己內心的不安，所以她只能對著菊雄露出笑臉。

　　雪子邊走邊想浩一郎對她說過的話，或許是因為懊惱和悲傷的緣故，在她記憶中浩一郎的臉一直是扭曲著。她最後想起的那句話，成了難以計數的回聲，響徹她整個腦海。

　　希望你別只為自己著想，也應該多替雅史，還有你哥哥想想才對──

　　雅史正在約好的地點等她，他背對著她，眼光不時看著手腕上的錶，從他的背影看來，他似乎已經等很久了。

　　她很想飛奔到他身邊，但卻遲遲無法移動腳步，同時也發不出聲音來，她只能怔怔地注視著他。雅史時而歪著腦袋在思考，時而看看手錶，時而嘆著氣，但卻始終沒注意到雪子。

　　這種情形不知持續了多久，也許只是短短數秒鐘，也許是數分鐘吧！

　　雪子垂下頭，喃喃自語著「對不起！」然後，淚流滿腮。這的確有點諷刺，在她萬分苦惱時流不出來的眼淚，卻在她準備捨棄一切的瞬間，傾瀉而出。這些淚水，可能長久以來一直積存在她的體內。幾天份，幾星期的份，幾個月的份……說不定是好幾年份的淚水，弄濕她的臉頰，直滴落到她的下巴。

　　她終於突然醒悟，灰姑娘畢竟是活在童話世界。她深深體會到，儘管自己是童話故事、浪漫傳奇的忠實讀者，但卻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童話裡的女主角。

　　她轉身往回走。雅史仍然背對著雪子，吐著熱氣，時而舉起手腕藉著街燈約亮光看錶。雪子既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停下腳步同時也沒有拭去臉上的淚水。

　　一切都已經結束了。

　　她甚至無法開口跟他道聲「再見！」一切就都已經結束了。

　　等到她回到公寓的時候，淚水已經流乾了，不論她再怎麼用力，也擠不出一點淚水。她紅腫的眼皮，異常的刺痛。她低著頭、步履蹣跚，以一付隨時會昏倒的樣子，逐步接近公寓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──

　　「雪子！」

　　菊雄站在公寓前大叫。

　　「雪子！」

　　雪子緩緩抬起頭，矇矓的眼中，映出菊雄大驚失色的臉龐。她那一時還無法分辨聲音遠近的耳朵，傳來菊雄刺耳的叫聲。

　　「媽媽……病危！」

第十章

　　雪子，你回來了啊！

　　說完這句話之後，孝子便悄然地與世長辭。

　　母親的死確實來得太突然，但或許是能見到雪子最後一面的緣故，她的遺容顯得十分安詳。雪子心想如果能及時挽回母親的性命就好了，一思及此，她又不禁悲從中來，她現在甚至無力去思考。

　　她和雅史已經分手，和孝子更是成了天人永隔。她覺得才經過幾天的時間，自己就好像已經流了數年份的眼淚。如果能提前數十年回顧自己的前塵往事的話，想必此時一定是她人生最低潮的時期吧！

　　而且，事情還未告一段落。

　　喪禮結束後，正當菊雄和雪子跟忠志談到他們也該回東京去的時候，雪莉飯店的一位幹部正好來訪，他說是受到總公司高木企業的指示，特地來致贈奠儀的。

　　「媽媽去世的消息，他大概是從小瞳那兒聽來的吧！」菊雄以輕鬆的口氣說著，然後打開信封袋一看，下一瞬間，在發出尖叫聲的同時，他把信封袋往桌上一放，袋裡裝有近百萬日圓的現金。

　　「就算我們家現在的情況很糟……給這些錢，也太不合乎情理了嘛！」

　　自孝子死後，就一直手不離酒瓶的忠志，頓時也覺得受到屈辱，他一邊氣得渾身顫抖，一邊大口大口地喝酒。

　　「那傢伙又不把人當人看待了！」菊雄的表情也變得非常凶惡。

　　「可是，高木先生他不是那種人……」

　　雪子正欲辯解，就被菊雄的怒吼聲打斷。

　　「他以前不也做過這種事嗎？動不動就突然拿出一疊鈔票給人家！做這種事他根本一點都不會臉紅嘛！所以他才會那樣對你！」

　　忠志聽到菊雄的這一番話，頓時臉色大變，逼問他們兩人，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「你不是說……他跟你只是普通朋友嗎……」

　　「爸！你別擔心！他們已經斷得一乾二淨了啦！」菊雄趕緊居中調和似地說道。

　　然而，這麼一來卻反而讓忠志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。

　　「所以人家才送錢來的嗎？這就是那種錢嗎？真不知羞恥！」

　　他突然打了雪子一巴掌。這一巴掌代表的不光是他的憤怒而已，同時還混雜著懊惱、難過和難以宣洩的苦悶情緒。

　　「……還好你媽已經不在了，幸好她不知道這件事……」

　　忠志拋下這句話之後，便拿著酒瓶離開屋子。雪子手撫著被打的臉頰，茫然地目送著忠志的背影，菊雄則在一旁擔心地望著她。孝子的遺像，從頭到尾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三人之間的一舉一動，鏡框內的孝子，正展露著毫無牽掛的笑容。

　　菊雄將信封拿在手上，迸出了一句話：「這些果然是他給你的贍養費！」

　　「剛才我打電話給小瞳，她說她收到他哥哥的喜帖了，是和神崎產業董事長的女兒結婚！」

　　「媽媽地下有知，看到你跟他分手了，應該會鬆了一口氣才對。」菊雄瞥了一眼孝子的遺像說道。

　　雪子則低著頭，遲遲不敢正視母親的遺像。因為她只要一想到母親最後在明信片上寫的那句，那應該已經哭乾的淚水，又會再度滲出。

　　隔天，菊雄比雪子早一步回東京，她剛一個人在離家不遠的碼頭閒逛。公司方面她總不能長期請假，然而，只要一想到就算回東京也沒有人等著她，她就提不起勁去收拾行李。

　　她在碼頭上發現了忠志，他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裡，出神地眺望著大海，手中還緊握著孝子的照片，那張照片雖然不同於遺像上的那張，但照片上的孝子同樣面帶微笑。

　　雪子默默地在他身邊坐下，忠志依然沒有轉過臉來，只對她說道：「不知道你媽幸不幸福？嫁到這個一無所有的地方，住在這個一無所有的家，也不知道她過得幸不幸福。」

　　「這個地方有爸爸在啊！怎麼說一無所有呢！我就很喜歡這個小鎮哦！」

　　「既然如此……那當初你為什麼要不顧媽媽的反對，跑去東京呢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媽媽一直很希望你留在她身旁，她一直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東京。」

　　忠志邊嘆氣邊起身。雖然父親一向不擅言辭、思想古板，不過，雪子仍然可以感受到他想傳達的意思。

　　「爸爸！我想離開東京，搬回家來。我想在這裡生活。」

　　「真的嗎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嗯……」

　　雪子也站了起來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雪子看到一幕令她難以置信的景象。她看見有位年輕男子站在碼頭的盡頭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。

　　是雅史。

　　果然不出雪子所料，那筆疑似贍養費的巨額奠儀，雅史根本毫不知情。他是因為雪子那天失約，心覺有異，於是打電話到她工作的食品公司一問，才知道她母親去世的消息，於是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趕來。

　　不過，關於那天雪子沒來的原因，雅史自己也心裡有數。

　　「不知道我父親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，不過，我的確非常認真在考慮你的事。」

　　雅史用十分堅決的口吻和表情說道，然而雪子卻一直低著頭，不敢抬起頭來。

　　「一旦跟對方的公司簽完契約後，婚事就告吹了。我是打算跟你在一起的，也希望你能等我，這就是我想跟你說的話。」

　　然而，雪子卻無力地搖頭。

　　「……對不起，我沒有自信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要在意周圍的人說什麼！」

　　「我沒有自信能一直喜歡你！」

　　「我父親跟你說了什麼，你老實跟我說！」

　　雪子再次搖頭，比剛剛顯得更加無助。她眼前浮現忠志的背影，剛剛雅史在她母親的靈堂前燒香時，他就坐在木板走廊上，但卻一直不肯看她。此時，母親那張黑白遺照上的笑容，亦出現在她眼前。

　　「我覺得很累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累得連眼淚也流不出來，現在已經是一滴不剩了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的內心現在已經是空無一物了。」

　　雪子將那把她始終沒用過的鑰匙，強行放到雅史的手掌上。

　　「這真的是你的本意嗎？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！」雪子輕輕地向他低頭致意。「你要結婚了，恭喜你！」

　　我不會後悔，她緊咬著唇，痛下決心。

　　經過很長的一陣沉默之後，雅史也萬念俱灰似地嘆了口氣。然後，他從自己的外套口袋中掏出一張明信片，交給雪子，說道：「我沒資格收下這個！」雪子完全不知情，孝子竟然寄了一張跟寄給她時一模一樣的明信片給雅史。

　　正當她訝異地抬起頭時：雅史已經朝車站的方向走去了。不能追！她不斷警告自己不能追上去。

　　雪子一邊轉身朝回家的路上走去，一邊看著明信片上熟悉的字跡。

　　（前略──高木雅史先生：本來應該親自登門向您道謝才對，但由於時間緊迫，只好以明信片代替，希望您能見諒。託您的福，我終於能夠平安出院，我今天才剛回到能登半島而已。真是謝謝您！多虧有您和雪子的幫忙。

　　也許是為人父母偏愛自己子女的緣故吧！我覺得雪子變了，上東京之後，愛得比較堅強，同時也變漂亮了。她在不知不覺間，已經完全長大了。這讓身為母親的我，雖然感到有點寂寞，但同時也感到十分欣慰。高木先生，雪子就拜託您了，希望您能好好照顧她。）最後還有一行附注。

　　雪子坐在家中的木板走廊上，出神地眺望著庭院。剛剛在雅史面前，忠志也是這付樣子。

　　孝子早就洞察了一切，儘管如此，她仍然願意相信雪子的夢想，她至死仍然相信雪子。

　　在不知不覺間，雪子已經起身，走出門外，她傾盡全力奔向車站。

　　高木先生！

　　不知道這是出自她的高聲喊叫，抑或只是她心中的吶喊。總之，雪子的確是在喊雅史的名字，那個她最鍾愛的對象。

　　月台上吹襲著寒冬徹骨的冷風，但卻已經空無一人。一位心地善良的站長，告訴她上行的列車才剛剛開走。

　　雪子在月台上佇立良久，禁不住泫然淚下。她心想自己為什麼還哭得出來呢？她以為早已哭乾的雙眼，為什麼又再度流出新淚呢……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起點。原本已經空無一物的內心，又再度充滿對雅史的憧憬。然而，一切都為時已晚。

　　聖誕節過後會回來──

　　雪子如此跟忠志說後，然後便離開了故鄉。她並非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決定那個日期，或許是受到心靈某個角落仍殘留著雅史曾經跟她說過「今年的聖誕夜，我們一起度過」那句話的影響吧！

　　不過，雅史和初惠的婚禮也訂在聖誕夜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哪一方才好。

　　「……哥，您真的跟她訂了婚啊！」

　　小瞳坐在吧台的椅子上，突然說了這麼一句。坐在她身旁的雅史，發出自嘲似的輕笑說：「應該是高木企業和神崎產業吧！」

　　「你也收到喜帖了吧！那就來露個面吧！」

　　「還有，這個！」

　　雅史遞給她的是一家劇場的傳單和門票，傳單上刊登著樂團的照片，上面有健治彈著吉他的樣子。

　　「他突然打電話來，說有東西想交給我，是他拜託我這麼做的。」

　　「健治……在劇場演唱啊！」

　　「算是我多管閒事吧！但我不希望你後悔。」

　　小瞳先是點頭，繼而又搖頭。

　　「我打算跟菊雄在一起，跟雪子的哥哥在一起！」

　　「……是嗎？」

　　「就這些？」

　　「我希望你能跟你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，只要是你真心愛慕的對象，不管對方是什麼人也無所謂。」

　　雅史說完之後，繼續喝威士忌。

　　小瞳的視線再度落在那張傳單上，那位她曾經真正愛慕的對象，正披散著長髮彈著吉他。

　　雪子回東京之後，等著她的人竟然是浩一郎。不過，他這次不是為雅史的事找她，而是想從菊雄那裡打聽小瞳的事。而且，他還指名希望雪子能跟菊雄一起赴約。

　　「你不想去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菊雄和雪子兩人手提著土產，在前往高木企業的途中，菊雄不放心似地問了雪子好幾次同樣的問題。

　　「沒辦法啊！人家請我們去，我們又不能拒絕。」雪子說道。

　　「你跟我很像，都喜歡勉強自己呢！」

　　「那些錢，由我來還給他吧！」

　　「你要啪的一聲摔還給他哦！」

　　「不行啦！要不動聲色，不然，人家會對你的印象不好。」

　　如果不是為了菊雄跟小瞳的話，她一定會摔還給他的。不，應該是說她根本就不會來赴約了。

　　身為妹妹的她，打從心底希望，至少菊雄的事能夠順利過關。

　　「要是小瞳是孤兒就好了。這樣一來，我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……」

　　菊雄說到一半，突然停下腳步，他注視著貼在電線桿上的一張傳單，是健治的樂團演出的傳單。

　　「你的朋友嗎？」雪子交互看了傳單和菊雄一眼，問道。

　　「說……說什麼傻話嘛！我在東京怎麼會有朋友呢？只有一位可愛的女朋友而已啦！」

　　菊雄突然加快腳步往前邁進，他的神情顯得有點不悅，因為在他內心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
　　他們讓菊雄和雪子在董事長室裡等，會議室內側正在舉行高木企業和神崎產業的合併契約交換儀式。

　　雙方簽署完畢之後，神崎會長神情愉快地和雅史握手說道：「這個契約對神崎產業而言，等於是往前邁進了一大步！」浩一郎和三浦也心滿意足地望著他們。

　　「我女兒也要拜託你了！請接受她愛慕你的一片真情吧！」

　　雅史沉吟了一下，尚未作答，浩一郎立刻代替他回道：「你們家的千金小姐，嫁給我們雅史，實在太委屈她了。」

　　契約終於大功告成。

　　這對身為高木企業董事長的雅史而言，也算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工作。從今以後，他經年累月負債的私生活，終於可以得到一點一滴的補償了。

　　神崎會長一告辭後，浩一郎便悄悄對雅史耳語。

　　「我把松井先生約到董事長室來。」

　　「……咦？」

　　浩一郎留下一臉困惑的雅史，逕自走向董事長室。一切皆按照他的原訂計劃進行，他的背影透著一股冷靜果斷和從容不迫的特質。

　　浩一郎就這樣帶著他身上散發的這股特質，去接見菊雄跟雪子。

　　菊雄一開始便以充滿敵意的眼光瞪著雅史，但雪子卻始終不敢正視他。浩一郎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，對他們兩人說道：「看來你們還真是兄妹情深呢！我想先確定一下令妹的心情。」

　　「這件事跟我妹妹無關吧！」

　　菊雄會火冒三丈，這也是他預料中的事，浩一郎以更加嘲諷的笑容說道：「松井先生，你能不能冷靜一點再說。」

　　菊雄拼命壓抑激動的情緒，說道：「我在年底以前會回能登，所以最快也要等到過年……不過，如果她願意的話，就全憑她的意思決定。」

　　「老實說，你們兩人的環境實在相差太多了。」浩一郎轉而以倔傲的口吻說道：「關於這點，不知你有何看法？你們家能配合我高木家的一切禮儀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雪子代替說不出話來的菊雄說道：「為了今後我哥哥和小瞳之間的交往，能夠獲得您的認同，我們願意遵照您的意思去做。」在談話之中，一直低著頭的雪子，這才用盡全力抬起頭來，直盯著浩一郎。「換句話說，您派人送來贍養費，我們會十分感謝地收下。」

　　雅史的臉色大變，他終於明白了一切。

　　「……非常謝謝您送來的錢……」

　　菊雄聽到這些話，驚訝得張口結舌，但雪子卻不管他，仍自顧自地對浩一郎深深地鞠躬致意。浩一郎的臉上流露著安然自若的神情。

　　「我哥哥非常喜歡小瞳。而且，他這個人做事一向都是勇往直前，我可以向您保證，他一定會好好對待小瞳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咦！雪子……」

　　「我也會跟我哥哥一起回鄉下，所以，還有我跟我爸爸也會照顧小瞳的。」

　　「雪子小姐的意思是……」浩一郎問道。

　　「我不會再回東京來了。」她斬釘截鐵地回答。

　　「是嗎？」浩一郎望了一下雅史，他的表情僵硬，似乎無法動彈。

　　「小瞳能跟你在一起的話，大概會變得堅強一點吧！這麼一來，我倒是沒有特別的理由反對你跟小瞳交往，你有這麼一位能替哥哥著想又識大體的妹妹，算是你的福氣。」

　　他雖然沒發出聲音，不過，在場的人似乎可以聽見浩一郎的內心正耀武揚威地狂笑不已。的確，在這場戰爭中他是唯一的勝利者。

　　菊雄和雪子按捺住浩一郎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滿腹委屈，在住處迎接小瞳，他們今天的晚餐是火鍋。姑且不論過程如何，菊雄和小瞳的婚事總算沒有任何障礙了。小瞳邊望著鋼內翻滾著的火鍋料，邊說道：「真令人難以相信耶！我爸爸怎麼會這麼寬宏大量呢？」

　　「算了！算了！」菊雄以笑容打消心中的念頭，說道：「不管他心地怎麼壞，心肝怎麼黑都無所謂，只要我們能夠幸福就好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輪到雪子開口，她不得不露出假笑說：「就是啊！只要看到小憧跟哥哥過著幸福的日子，他一定會諒解的。」

　　「讓我跟小瞳兩人，滌去她爸爸心中的疑慮吧！」

　　「乾杯！乾杯！小瞳你也來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謝謝……」

　　小瞳看到他們兩人興致如此高昂，雖然感到有點訝異，不過她還是舉杯跟他們乾杯。其實，故作開朗樣的不光是菊雄和雪子而已，就連小瞳也同樣以笑容來掩飾她內心深處掠過的想法。

　　或許是得到結婚約允諾讓他鬆了口氣，不一會兒的工夫，菊雄就爛醉如泥地呼呼大睡。

　　小瞳也有點微醉，滿臉通紅。這對酒量向來很好的小瞳來說，的確相當罕見。

　　「當我把菊雄的事告訴我哥哥的時候，你猜他怎麼說，他竟然對我說，只要是我真心喜愛的對象，不論是誰都無所謂。」當雪子送小瞳出去時，小瞳對她如此說道。她的口氣有點像是在責怪雅史，害得雪子也覺得有點不知所措，不曉得該怎麼附和。

　　「不過，我真的好希望有一位像菊雄這樣的哥哥耶！因為跟他在一起，讓人安心多了。」

　　「安心」和「迷戀」之間，仍有些微妙的差距。

　　雪子不由得脫口問道：「還有呢？」

　　「咦？」小瞳反問她，然後恍然大悟她笑道：「當然，我很喜歡菊雄哦！」

　　這跟「迷戀」的意義還是無法等同。

　　小瞳像是故意要避開雲子逐漸詫異的眼光似地，抬頭仰望著夜晚的天空。

　　「雪子，我跟你不一樣，當我愛一個人的時候，要是對方不能用同等的愛來回報我的話，我的心裡就會覺得很不安。跟健治在一起的時候，就經常這個樣子。」

　　「明天有演唱會哦！」

　　隔天。

　　「你一直都在對我說謊，雖然你不太會說謊，但自從你認識高木之後，你就不斷對我說謊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菊雄用鄭重其事的語氣對雪子說道，儘管雪子回問他：「怎麼了？你為什麼突然提這件事？」但他不但沒回答，而且還一反乎常中途穿插玩笑的態度。

　　「對了！小瞳說她今晚要去聽健治的演唱哦！」

　　「演唱而已嘛！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！」

　　「你不在乎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無所謂啦……」

　　白天，忠志打過電話給菊雄，說他在整理孝子的遺物時，發現雪子寫給他的信，信上提到的都是一些她和雅史在一起的樂事。

　　「過去就算了，不過，從今以後，你不可以再對我撒謊了哦！」

　　「你現在對那個人有什麼感覺？」

　　因為菊雄的樣子跟平常有異，雪子覺得好像有點被他的氣勢壓倒，但她還是喃喃自語似地說道：「我希望他能給我幸福。」

　　「就這樣？」

　　「能夠遇見無法遇見的人……就像是作夢一般……」

　　對了，那一定是自己在作夢，雪子邊說邊重新說服自己。

　　正因為如此，她才能強顏一笑。

　　「如今我已經大夢初醒了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哥！女人只要能保有一個最美好的回憶，就有足夠的勇氣活一輩子。」

　　她努力裝出最燦爛的笑容。

　　雪子起身，輕輕地拍了菊雄的肩膀一下。

　　「哎呀！你別因為擔心我而故意逞強哦！我看你還是快點趕去演唱會比較好！」

　　「啊！不，我……」

　　快去啊！你得牢牢地抓住小瞳的心才行……別像我一樣，變成可悲的夢境。

　　她在心中附加了這麼一句。

　　然而──

　　到了最後的最後，小瞳的心還是從菊雄的手中悄悄地溜走。

　　當菊雄匆匆趕到會場時，演唱已經接近尾聲了，舞台上正在演唱著最後一首曲子。小瞳也置身在滿座的客人當中，專心凝神地注視著舞台的中央。「接著是最後一首歌……」

　　健治如此說道，他拿下一直抱著的吉他，滿身大汗，雙眼因為興奮和滿足而濕潤，他拿起放在鼓手旁邊的一把新的吉他，這把吉他就是一直放在小瞳房間的那把。

　　「謝謝你今晚來看我！」

　　健治對著觀眾席的一角，小瞳坐的位置微笑。

　　樂隊開始演奏，受到悠揚旋律包圍的感染，健治宛如在祈禱似地引吭高歌。聲音不錯，這點連菊雄也贊同。他的歌聲並非靠技巧取勝，而是洋溢著款款深情。

　　小瞳淚流滿腮。

　　菊雄默默地走出場外。

　　「……對不起！菊雄！」

　　當小瞳注意到菊雄在出口處等她的時候，不禁低著頭靠過去，用微乎其微的聲音向他道歉。菊雄則十分痛苦地注視著小瞳。

　　「我很想看……我一直很想看健治認真彈著吉他的樣子。在認識你之前，我就是靠著這點信念活下去的。他是我的一切，那個時候，我的整個世界裡就只有他，所以，我無論如何都要來聽他的歌聲。」

　　菊雄仍然沉默，他既無法開口責怪她，也無法罵她。小瞳也不再為自己辯解了。

　　「我哭的話，也一定是因為你。我只會為自己心愛的女人流眼淚而已。」

　　他眼前又再度浮現小瞳在演唱會中哭泣的模樣，她哭的樣子真美，美得令他心碎，令他心生羨慕。

　　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！菊雄……我對不起你！」

　　「你不用跟我道歉。要道歉的話，你還不如快去……」菊雄用下巴指著燈火已經熄滅的演唱會。「你還是快去找健治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　　「什麼對不起！應該說謝謝才對！」

　　才剛剛到手的愛情和幸福，以及對東京的夢想，轉眼間已成空。

　　菊雄拖著沉重步伐，神情沮喪地回家，雪子正在公寓門前迎接他。

　　不需要任何言語。

　　菊雄和雪子，兩人皆一言不發地沉默著。

　　東京對他們而言，終究只是個可悲的夢想……

　　十二月的東京夜色，是由清脆的聖誕銀鈴和絢爛的七彩燈飾妝點而成的。

　　街道上重複地上演著不計其數的邂逅與離別。

　　由歡笑和淚水交織而成的街道，其間也洋溢著些許的偶然、後悔、自暴自棄、幸與不幸。

　　在這條街，曾經以誠待人卻遭背信忘義；曾經被傷得遍體鱗傷，繼而又對某事魂牽夢縈。

　　雪子在這樣的街道上，已經生活了三年。

　　童話故事和浪漫傳奇，終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。

　　東京這個城市對雪子而言，代表的僅僅只是平凡微不足道又乏善可陳的小小現實。

　　聖誕節來臨──

　　雪子仍然如同往常一樣在工廠工作，偶爾也會抬頭望望窗外的天空。今年大概也見不到聖誕老人了。菊雄今天晚上就要搭夜車告別東京了，如今這裡就只剩下她孤伶伶的一個人。她想待會兒下班後，也順便去買張返鄉的車票吧！如此一來，就可以告別這一切了。

　　身穿晚禮服的雅史，獨自佇立在飯店的屋頂花園，凝視著東京鐵塔。再過幾分鐘，他和初惠的結婚舞會就要開始了。

　　「……哥！我不會跟你說恭喜的啦！」

　　他的背後傳來小瞳的聲音。

　　雅史並沒有回頭，他只是靜靜地點頭。

　　舞會開始的同時，雪子正在工廠的事務室內緊握著聽筒，是忠志打來的電話。

　　「我一直在想，你媽會跟你怎麼說。」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別問那麼多，你靜靜地聽我把話說完。」

　　「……爸爸……」

　　「你還是留在東京奮鬥吧！」

　　「你媽雖然不會說什麼風趣的話，但我想如果她還在世的話，一定也會這麼對你說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嗯……」

　　「雪子！祝你幸福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但願你能獲得幸福啊……雪子……」

　　東京和能登，相隔千里的父親和女兒。瞬間，兩人的眼前同時浮現孝子的笑容。

　　先掛斷電話的人是忠志，他不想讓女兒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。

　　做父親的果然還是不及格，竟然無法完整地表達對女兒的感情。他面露苦笑，以手背粗暴地擦拭自己的眼眶，然後對著放在遺像前的碗公斟酒。

　　乾杯完畢後，雅史為了向眾人致詞，朝麥克風走去口儘管他是眾所矚目的焦點，但卻始終低著頭。浩一郎的致辭、司儀的聲音，就像掠過耳邊的風。

　　他和雪子之間的回憶點點滴滴，宛如波濤般，在他內心一一湧現，然後又逐漸消退。

　　這一切皆源於那把紅色的傘。

　　她的笑容是如此地令人目眩。

　　但所有的一切卻以淚水收場。

　　那把傘大概還在雪子的公寓吧！我大概再也無福消受她那純真的笑容了吧！就這樣讓一切都結束，真的能了無遺憾嗎……全場的客人，看見雅史一言不發地站在麥克風前，頓時為之嘩然。

　　就在此時──

　　「高木！」

　　菊雄衝進了會場。他用手撥開企圖從背後拉住他的接待人員，並瞪著雅史大叫。

　　「我今晚就要回鄉下！回能登半島！我特地趕來讓你見我最後一面！等見過我之後，你再去結你的婚吧！」

　　受到菊雄氣勢的影響，全場鴉雀無聲。

　　「你明白嗎？……明白我來找你的理由嗎？」

　　數名警衛人員企圖制止菊雄，卻被雅史一聲「住手！」喝退。

　　只見恢復了自由的菊雄，再次對雅史怒目而視。

　　「我專程來送回你的失物！這筆讓人看了一肚子火的贍養費，還給你！」

　　就在他發出怒吼的同時，他把一百萬日圓的鈔票丟向空中，一百張一萬日圓的紙鈔，就像雪花一般，在整個會場上飄揚。全場驚叫聲四起，浩一郎也大叫：「把他趕出去！」幾名警衛這才回過神來，將菊雄架住。

　　「高木！我妹妹說能認識你，是她這輩子最美好的回億！她被你害得那麼慘，經常以淚洗面，竟還說你是她這輩子最美好的回憶！」

　　「你聽見了嗎？你給我掏空耳朵仔細聽著！擁有最美好回憶的我妹妹，才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！你給我記住！王八蛋！」

　　菊雄甩開警衛人員，昂首闊步地離開會場。他已經把心裡想說的話，都傾吐一空了。他已經沒有任何「失物」留在東京了。

　　天啊……還剩一件……

　　雅史一直佇立在原地，注視著菊雄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
　　小瞳跑到他身邊來。

　　初惠和三浦也靠過來。

　　浩一郎輕拍雅史的肩膀，要他回座。

　　他開始移動腳步。

　　卻是朝會場的出口走去。

　　他跑了起來。

　　其他的一切，他已經視若無睹了。

　　除了遠方雪子的笑容之外……

　　會場一片嘩然。小瞳則吹起了口哨。

　　你成功了！菊雄！從今以後，我們可以結成親家了……然後，小瞳對著已經奔出走廊的雅史，說出這全世界唯一的妹妹給他的祝福。

　　哥！恭喜你──

　　初惠因為董事長夫人的美夢和自尊一舉被粉碎後，而發出不合時宜的哽咽聲。然而，當唯一仍保持冷靜的三浦對她低喃道：「還好！契約已經訂好了，我們公司倒是沒什麼損失哦！」於是，她立刻拋開假哭的面具，轉而瞪著三浦道：「你說什麼啊！」

　　兩人的這一幕畢竟逃不過雅史司機的眼光。

　　「那個男的跟那個女的有染！」

　　他指著他們兩人，竭盡全力大聲喊叫。

　　兩人頓時臉色蒼白。

　　浩一郎和神崎會長皆目瞪口呆，無法動彈。

　　雅吏使盡全力地跑到出口，卻不見菊雄人影。

　　不過，倒是發現了他的「失物」。

　　是雪子的那把紅色的傘──

　　旁邊還附上一張菊雄用毛筆寫的便條紙。

　　（拿走吧！小偷──）字跡寫得相當潦草。

　　雅史望著紙條，露出苦笑，彷彿在仔細玩味菊雄的想法一般，他輕輕地拿起那把紅色的傘，然後將它緊緊地握在手中。

　　今後不管發生任何事，我再也不離開你了。

　　躲在暗處偷偷窺視他的反應的菊雄，這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。

　　雖然妹妹被搶走了，有點寂寞。不過，妹妹的夢想卻因此可以有一個圓滿的結局……不過，應該說現實生活中的一個小故事，現在才剛剛要上演呢！

　　妹妹……菊雄提著塞得滿滿的行李箱，抬頭仰望即將轉成黃昏的天空。

　　妹妹……希望你能獲得幸福……這才是爸爸、媽媽，還有我的最大夢想……

　　☆☆☆

　　東京鐵塔亮著五彩繽紛的燈飾。

　　聖誕老人身穿晚禮服，手持紅傘，站在工廠前對著她微笑。

　　「這傘是你哥哥給我的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的婚事吹了哦！」

　　雪子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。

　　然而，逐步向她走近的聖誕老人，的確就是雅史。

　　雅史的聲音，不是在她耳畔響起，而是震撼她整個心靈。

　　「今後，有一陣子我可能整天都要待在公司，總得說服我父親才行，所以可能每天都很忙，因此可能會留你一個人在家。可能會連續好幾個晚上都只有你一個人獨守空閨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你也許會因為不習慣那種生活而感到不知所措，不過，我絕不會再讓你傷心難過的。還有……」

　　雅史停在伸手便可抱住她的地方，重新凝視著雪子，他的微笑中帶著一抹堅定。

　　「我會守護你的，我會一生一世永遠守護著你。」

　　雪子用淚眼注視著雅史，她因為內心激動，所以喉嚨哽住，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「我……」她的聲音在顫抖，「我可以帶給你幸福嗎？」

　　沒問題的！雅史點點頭。

　　「這是我的決定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「我真正想要的東西，就只有你！」

　　她說不出話來，同時也看不見任何東西。只有雅史手中握的那把紅色的傘，就像黑夜閃煤在海面上的燈塔一般，指引著雪子的心靈前進。

　　雪子投進雅史的懷抱。

　　雅史也用全身緊緊地環擁住她。

　　聖誕快樂！

　　妹妹啊──

　　僅將這個小小的故事，獻給全世界懷抱著夢想的妹妹們。

　　以及那些疼惜愛作夢的妹妹的所有哥哥們──

　　（晚安！）